沈棠接過花盆。白瓷的盆,土是新培的,文竹的枝葉細細碎碎的,像一團綠色的雲霧。
她忽然想起許太太在東廂房窗臺上擱的那一盆,也是這樣的文竹,也是這樣蓬蓬勃勃的綠。
她把文竹放在窗臺上,挨著那盆茉莉。茉莉正開著,文竹靜靜地綠著,一個香,一個淡。
馬靜宜在椅子上坐下來,環顧了一下房間。陳設很簡單——床,衣櫃,書桌,窗臺上一盆茉莉一盆文竹,床頭擱著一隻舊藤箱。她的目光在藤箱上停了停,沒有問。
“你這屋子真好。”她說,“乾乾淨淨的。”
沈棠給她倒了杯茶。兩個人隔著一張小桌坐著,陽光從梧桐枝葉間漏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文竹細碎的葉子上。
馬靜宜是個話多的人,但她的多不是聒噪,是溪流那樣的多——嘩啦啦地淌著,不吵人,反而讓人覺得安靜。她說起省城的女中,說那裡有圖書館,有化學實驗室,有從北平請來的國文先生,一口京腔,念起《詩經》來像唱戲。
她說起班上的同學,有一個從上海來的女生,剪了短頭髮,會彈鋼琴,唱英文歌的時候眼睛亮得像燈泡。她說起自己最喜歡的課是博物,先生帶她們去郊外認植物,她認識了二十三種野花的名字。
沈棠聽著,手裡的茶漸漸涼了。
她想起老宅書房裡那本《古詩源》,想起自己把書籤夾在裡頭,一天讀兩頁,讀了整整一個秋天。想起許太太說過的,女孩子讀書明理就夠了,不必做女秀才。想起祖父罰她抄《女誡》,說女子無才便是德。
“你怎麼不去讀書?”馬靜宜忽然問。
沈棠把涼了的茶放下。“家裡沒有提過。”
“你自己呢?你想不想?”
沈棠沒有馬上回答。窗臺上的茉莉被風吹動,香氣飄過來,淡淡的。文竹的葉子也動了動,像一片小小的綠色的雲,被風推著,想飄又飄不走。
“想的。”她說。
馬靜宜沒有追問。她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笑著說:“姑媽說吳媽做的桂花糕好,說比省城點心鋪子的都強。”
沈棠便讓芸香去廚房端一碟來。馬靜宜吃了一塊,又拿手帕包了幾塊,說帶回去給姑媽。兩個人說了一會兒糕點,又說了一會兒省城的花市,約好了下回一起去逛。
馬靜宜走的時候,在門口回過頭來。
“沈棠。”她叫她的名字,聲音不高,卻認認真真的,“女中的事,你想想。下回我來,給你帶一份入學考試的章程。”
沈棠站在門口,看著她下了樓梯。蟹青色的旗袍在樓梯轉角一閃,不見了。前門開了又關上,整棟小洋樓重新安靜下來。
她回到房間,在窗臺前站了很久。文竹和茉莉挨在一起,一盆綠,一盆白。她伸出手,碰了碰文竹細碎的葉子,指尖沾了一點涼。
晚飯的時候,許澤銘發現她有心事。
他把一塊紅燒肉夾到她碗裡,她沒動。他把青菜也夾過去,她還是沒動。他放下筷子,看著她。
“姐。”
沈棠回過神來。“嗯?”
“你今天見馬靜宜了?”
“嗯。”
“她說什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