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澤銘拉開門走出去,在走廊裡站了片刻,然後又推開門,輕手輕腳地把桌上兩隻粗瓷杯和酒壺收了,把椅子推回原位,把窗簾拉上。
他不敢再看沈棠,最後站在門口,壓低聲音說了句晚安,把門輕輕帶上。
接下去幾天,許澤銘都躲著沈棠。
沈棠起初沒在意,剛好念祖成天黏著她,她便把心思都放在這個小表弟身上,教他畫荔枝樹,給他講北平的冬天,陪他在天井裡拍皮球。
這天下午,嚮明來了。
他穿了一身乾淨的灰布長衫,袖口不像平時那樣捲到肘彎,而是端端正正地扣著。
沈棠笑著問:“向大哥怎麼來了?”
嚮明微笑:“城裡戲院今天有地方戲,要不要去看?”又補充了一句:“我的船後天就啟航去南洋,這一趟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估計送不了你了,想請你聽場戲,就當是餞行。”
沈棠答應得很乾脆,這幾天除了陪念祖,她也沒什麼事。她讓嚮明稍等,自己去拿件外套,又問:“澤銘要不要一起去?”
嚮明愣了一下:“澤銘這幾天沒跟你在一起嗎?”
沈棠正在系外衣釦子,聞言手指停了一下:“沒有啊,他不是天天去貨棧找你商量事嗎?”
嚮明搖頭:“自從上次送走邱翁之後他就沒再來過貨棧,只託人送來一份手寫的清單,列了需要留意的資訊條目、加密方式和傳遞渠道,寫得非常詳細。”
沈棠搖了搖頭:“不管他了,他這麼大的人,身邊也總跟著人,不會吃虧的,等晚上我再問他吧。”
二人出發去看戲。
許澤銘這幾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
他把那天晚上自己的每一個舉動、每一個念頭都掰碎了反覆掂量,最後得出了一個讓他長舒一口氣的結論——他只是到了年紀。
軍校裡像他這麼大的男生,私下裡傳閱過的畫冊、熄燈後壓低嗓門聊過的那些話題,他不是沒聽過。
他那天晚上只是喝了酒,又剛好看見她躺在月光底下,任何一個正常男人在那種情況下都會多看兩眼——這不代表什麼,不代表他對她有非分之想,更不代表他覬覦自己的姐姐。
他只是需要一個正常的出口,去證明自己和所有同齡人一樣,會對漂亮的女人心跳加速,而不是隻對姐姐。
這個出口,他選擇了城裡的舞廳。
閩省雖說比不上上海灘的十里洋場,但作為通商口岸,碼頭邊上也有幾家像模像樣的舞廳。
裡頭的燈光昏暗,留聲機放著一支軟綿綿的爵士樂,幾個穿旗袍的舞女坐在吧檯邊上嗑瓜子。
許澤銘學著在省城見過的那些公子哥的派頭,要了一杯威士忌,在角落裡坐下來。一個穿水紅旗袍的舞女扭著腰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先生一個人?”
許澤銘點了點頭,打量著舞女,也挺好看的。
舞女笑了,給他倒了杯酒:“先生不請我跳支舞嗎?”
許澤銘把杯子裡剩下的威士忌一飲而盡,站起來伸出手,和那個穿水紅旗袍的舞女走進了舞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