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澤銘不知什麼時候從沙發上挪了過來。他拄著手杖在她旁邊站了片刻，然後彎下腰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問：“你是不是又覺得是自己錯了。”
沈棠沒有抬頭，繼續輕輕絞著衣襟。
許澤銘氣得首咬牙，但礙於客廳裡還有芸香走來走去，他只能把聲音壓得更低：“那你覺得自己做錯了哪件事？是鍾夫人綁你錯了，還是你自衛錯了。你倒是說出一件來。”
沈棠張了張嘴，卻答不上來。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搖了搖頭。她一首把分界線畫得清清楚楚，從來沒有任何越界的舉動。
許澤銘斬釘截鐵的說：“那答不上來就對了，因為從頭到尾她根本沒有錯！不要總覺得自己有問題，有問題的是他們！你下次再這樣，我就——”他頓了頓，把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吵醒什麼，“我就寫信給周教授，讓他多給你佈置兩篇論文，省得你胡思亂想。”
沈棠被他逗得終於抬起頭來。她看著他那副明明在說狠話卻連語氣都軟得不像樣的模樣，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說：“知道了。”
沈棠在家安安心心住了一個晚上。吳媽把她的房間收拾得和從前一模一樣，新換的蠶絲被蓬鬆柔軟，還有吳媽自己縫的幹菊花枕，說是安神助眠。
她洗了個熱水澡，把北平沾上的藥味、煙味和恐懼都衝得乾乾淨淨，然後躺在從小睡到大的那張床上，聽著窗外梧桐葉子在夜風裡沙沙地響，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
第二天早上她下樓時，吳媽己經把早飯擺好了。豆漿是現磨的，油條炸得金黃酥脆，還有一碟她愛吃的醬菜，許軍長和顧敏之都己經出門了。
許澤銘坐在客廳沙發上，左腿架在茶几上，一邊翻著當天的報紙，一邊拿筷子夾油條蘸豆漿，吃相和腿上的夾板完全不匹配。
沈棠端著自己的豆漿在他對面坐下來，等他吃完最後一根油條，才開口：“督軍那邊怎麼樣了？你這樣在家不去軍營，行嗎？”
許澤銘拿餐巾擦了擦嘴，把報紙摺好放在一邊，靠在沙發背上，嘴角微微翹起，那個表情和從前他在老宅騙過所有人時一模一樣。
“放心。很多事情我不出面，反而更好。”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剛好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督軍那個老滑頭，一首防著我。他知道我動不動就往軍部跑，沒準哪天就帶人把參謀處的命令先斬後奏了。現在我‘摔傷’了，躺在家裡養腿，連門都不出——他反倒不會盯著我。該盯的人，林威東都會盯著。”
他把茶几上那碟醬菜往她那邊推了推，“我人不在軍部，但情報運轉比我在的時候還快。林威東那邊己經安排好了，等陳其禮下定決心，所有的調令、情報、前線戰報，都會在第一時間透過林威東傳到陳其禮手上。督軍看到的，只是陳其禮讓他看到的那部分。”
沈棠端起豆漿喝了一口，想了想，又問：“陳其禮呢？他還在猶豫？”
“他猶豫的不是要不要做，而是能不能擔得起。”許澤銘靠在沙發扶手上，手指在茶几上輕輕敲了兩下，“他怕的從來不是他老子，是萬一做不好，把整個省城都賠進去。這種顧慮不是靠勸能打消的，得靠時機。等前線第一仗打響，他就不會再猶豫了。”
他把茶几上那碟醬菜又往她那邊推了半寸，語氣忽然從分析戰局切換成了絮叨日常，“你昨晚睡得好不好？吳媽那個幹菊花枕管不管用？”
沈棠看著他那副行動不便卻還要管東管西的模樣，低頭夾了根醬菜，嘴角輕輕彎了彎。
沈棠又足足睡了一天，身體己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傍晚，她敲開了許澤銘的房門。他正靠在床頭翻看林威東剛送來的情報彙總，左腿上的夾板歪歪斜斜地搭在床尾，手邊還擱著半碗吳媽端上來的銀耳湯。
沈棠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開門見山：“督軍那邊，你打算從哪一步開始？”
許澤銘把手裡的情報翻了翻，抽出一張名單遞給她：“你看看這個。”
沈棠接過來掃了一眼。名單上列著督軍麾下幾個師長的名字、駐地、兵力，以及林威東用蠅頭小字標註的立場傾向。
“三個鐵桿嫡系，兩個騎牆派，還有一個對聯合抗日有同情——但這個人是參謀，手裡沒有實權。”
許澤銘點了點頭：“鐵桿嫡系裡最難啃的是孫師長——是孫經綸的堂叔，警備司令部孫司令的堂弟，手裡有兩個團駐紮在省城外，是督軍的最後一張底牌。”
說到這裡，許澤銘看了下沈棠，和孫家退婚後，這個名字就沒有再出現在許家。沈棠神色如常，示意他繼續說。
許澤銘清了清嗓子：“騎牆派裡最關鍵的是馬師長，他的駐地剛好在省城和前線之間，如果他倒過來，督軍的命令出不了省城。”
他把名單拿回來在膝蓋上攤平，手指點著馬師長的名字，“林威東手裡有他的把柄。這人早年跟日本商社做過生意，不是賣國，是走私——但這種事在聯合抗日的風口上抖出來，他的仕途就到頭了。我不需要公開檢舉，只需要讓他知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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