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接過那份檔案翻了翻，抬起眼睛看著他：“當年退婚，孫司令不是說欠我們一個人情嗎？”
“人情是人情，利益是利益。”許澤銘把檔案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單單是人情，可說服不了孫司令。”
二人正在竊竊私語，門被從外面推開。
許峰站在門口，軍裝還沒換，顯然是剛從軍部回來。他掃了一眼桌上攤開的地圖和情報檔案，反手把門關上。
許澤銘有一點心虛：“爹，你走路怎麼沒聲音呢？”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兩個在偷偷摸摸搞什麼。”許峰走到書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上次澤銘試探著問我聯合調令的事，我就知道你們在背後佈局。架空督軍——你們膽子不小。說吧，到底有多少把握。”
許澤銘臉上堆起那個從小用到大的嬉皮笑臉：“本來三成，加上老爹你就八成了。老爹你可是太重要了——”
“滾！好好說！”許峰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糊弄的威嚴。
許澤銘立刻收了嬉笑，退到沈棠旁邊站定。沈棠站起來，把桌上那份彙總過的外圍準備情況雙手遞給許峰：“馬師長手裡有把柄，孫師長那邊有點麻煩，我們正在商量。聯合軍事委員會的正式調令很快就會發到陳其禮手上，督軍府往來電報全部經過林威東的情報站過濾。所有關鍵節點都有對應方案，一旦調令下來，督軍籤與不籤，出兵命令都會執行。”
許峰接過那份彙總翻了兩頁，眉頭微微皺起：“孫師長光靠利益很難撬動。但孫司令他不一樣，他現在的心思不在督軍身上，在他兒子身上。他兒子孫經綸從退婚以後就沒安分過，整天跟孫太太吵，家裡雞飛狗跳，又不肯結婚，倒是把白雨柔留下的幾個孩子都接回了孫家，孫太太這兩年愁得頭髮都白了。在他們眼裡，督軍贏不贏是一時的，兒子的前程、孫家的家業才是根本利益。孫師長那邊是鐵板一塊，但孫司令是督軍和孫師長之間的橋樑。如果能讓孫司令主動去說服他那個堂弟，事半功倍。”
沈棠聽完，略一思索便接過了話：“如果孫家站在督軍一方，督軍未必能守住省城；但如果站在陳其禮一方，不僅成功機率大，而且這放在過去就是從龍之功。孫司令是個明白人，利害得失他會算。”她轉向許澤銘，“我再去見孫經綸一面，看看能不能從他那邊找到突破口。加上孫家當年退婚欠下的人情，三管齊下，孫師長那邊應該能鬆口。”
許峰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在桌上那張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地圖上停了很久。
然後他把那份彙總還給沈棠：“去吧。這事我不能明著出面——我要是公開站隊，萬一失敗了，你們連個退路都沒有。我站在暗處，你們做成，我在前線配合；你們失敗，是小孩子熱血抗日，我至少還能保下你們兩個的命。”說完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許澤銘靠回椅背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往下撇了撇。“你還要去見孫經綸啊，看見他不煩嗎？”
沈棠正把那份孫家檔案從資料夾裡抽出來重新排序，頭也沒抬。“他騙我負我，我也和他退了婚。他要是有哪怕一絲內疚，反而好辦了——說明他還能聽得進去我說的話。”
她把檔案翻到孫經綸近況那一頁，手指在紙上輕輕點了點，“你把孫經綸這兩年的近況都給我。他在銀行做什麼職位，跟孫太太吵的是什麼事，白雨柔那幾個孩子在孫家過得怎麼樣——越多越好。知己知彼，此刻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
許澤銘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門口吩咐外面的警衛員去把孫經綸的情報檔案全部取來。
沒過多久，一疊厚厚的資料夾便擺在了沈棠面前。她翻開第一頁，正要看孫經綸在銀行的任職記錄，樓梯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芸香推門進來：“大小姐，北平的鐘少爺打電話來了，請您下樓聽電話。”
沈棠握著鋼筆的手指微微一頓。該來的總會來的。她給鍾紹元的信己經寄出去了，現在要當面再把這套說辭重複一遍。
她鎮定心神把鋼筆擱在桌上，正要站起來，許澤銘從旁邊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微涼，力道卻不重，像是怕握碎什麼似的，只是虛虛攏著她的腕骨。
“我的人辦事幹淨，”他的聲音很輕，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你別慌。”
沈棠低頭看了看他握在自己腕上的手指，然後抬起眼睛看著他，點了點頭。許澤銘鬆開手，跟著她一起站起來，陪著她下了樓。
客廳裡的電話聽筒擱在茶几上，像一塊沉默的石頭。沈棠走過去拿起聽筒，聲音平穩得和她平時接任何一通公務電話一模一樣：“紹元。”
電話那頭很安靜，只有輕微的電流嘶嘶聲。然後鍾紹元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像是好幾天沒有合過眼：“沈棠。我母親去世了。急症，前幾天的事。這幾天一首在料理後事。”
沈棠的手指在聽筒上輕輕收緊。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眼，聲音放得很輕很柔：“怎麼會這樣？太突然了。你請節哀，保重身體。”
她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剛緩過神來，“我剛好因為澤銘受了重傷，前天夜裡趕回了省城。北平那邊的事，實在對不住，沒能當面跟你說一聲。”
“澤銘傷得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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