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點，沈棠準時到了中正路上的維多利亞咖啡廳。這家店是省城最早的西式咖啡廳之一，門面不大，深綠色的遮陽棚上印著燙金的英文招牌，臨街的落地窗擦得乾乾淨淨，能看見裡面稀稀落落坐著幾桌客人。
孫經綸己經到了。他坐在靠窗的卡座裡，穿了一件灰色條紋西裝，頭髮梳得整齊，但眼瞼下方有淡淡的青黑色，是長期失眠和酒精留下的痕跡。
桌上放著一杯己經涼透的黑咖啡，旁邊擺著一隻開啟的檔案袋，露出幾張股票的行情分析表。他看見沈棠推門進來，下意識站起來，膝蓋差點撞到桌沿。
沈棠在他對面坐下，把手袋放在旁邊的空位上，目光從他面前那杯沒動過的咖啡移到他那張比記憶中憔悴了不少的臉上。
孫經綸給她點了一杯拿鐵，是她以前喝慣的口味，沈棠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後開門見山：“我看了幾家礦業和鐵路的股票，想聽聽你的意見。”
孫經綸把桌上那幾張行情分析表往她這邊推了推，開始逐條講解。他的聲音起初還有些生澀，像是在做一樁自己也知道是藉口的差事，但講到行業趨勢和資本流向時漸漸流暢起來——畢竟這是他做了好幾年的本行，閉著眼睛也能說出一二三。
沈棠聽著，偶爾問幾個精準的問題，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從股票引到了銀行的業務，又從銀行業務引到了省城這幾年的經濟變化。
“省城這幾年實業萎縮得很厲害，尤其是紡織和麵粉，被日本貨衝得很慘。”沈棠把咖啡杯放下，像是隨口一提，“我記得你以前說過，金融的根基在實業。現在實業倒了，你們銀行應該也不好做吧。”
“豈止是不好做。”孫經綸苦笑了一下，手指在咖啡杯的邊沿上來回摩挲，“放出去的貸款收不回來，存款又被擠兌，要不是底子厚，早就撐不住了。這年頭，幹什麼都不容易。”
他說這話時目光落在窗外，街對面那家老字號布莊不知什麼時候己經關了門，櫥窗上貼著“旺鋪轉讓”的字條，被太陽曬得發黃。
沈棠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然後轉回來看著他的側臉。“你也不容易，這些年，你過得怎麼樣？”
孫經綸轉過頭來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然後他笑了一下，那是一種被堵在喉嚨裡太多年，終於有人問了一句“你還好嗎”時湧上來的酸澀。
“你都知道了，還問我。”他看著沈棠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白雨柔死了。我母親派人殺的。我明明知道真相，卻什麼都做不了——我不能去告她，也不能報仇。我只能看著她每天坐在客廳裡喝茶插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所以你把自己也毀了。”沈棠的語氣很平，卻像一把刀，首接剖開了他這些年用酒精和自暴自棄包裹起來的傷口，“你不結婚，不繼承家業，每天喝得爛醉如泥。你以為這是對她的懲罰，可你母親真的覺得自己被懲罰了嗎？她只會覺得你是一時糊塗，遲早會回心轉意。你懲罰的不是她，是你自己。”
孫經綸沒有說話，只是把咖啡杯攥得更緊了。沈棠沒有停。“還有你那三個孩子。白雨柔死了，他們在這個世界上能依靠的人只有你。你欠白雨柔的，拿什麼還——拿每天喝醉？還是拿一輩子不結婚？你應該還給她最好的孩子。”
孫經綸低下了頭，兩隻手交握在桌面上，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往前走。每天早上醒來，我都覺得心裡空了一塊。去銀行上班，看到那些數字，我覺得它們跟我沒有關係。回家看到我媽，我連飯都吃不下。我不是不想好好活——我是不知道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意義就是那三個孩子。你以為他們小，什麼都不懂——他們懂。他們肯定被人指指點點過，我……剛到許家的時候，就是那個樣子的。”
沈棠的眼圈微微泛紅：“他們肯定每天都在看你。看你今天有沒有喝酒，看你會不會又跟奶奶吵架，看你什麼時候能對他們笑一下。你覺得自己只是一個人，可對他們來說，你是天。天塌了，他們怎麼辦？”
孫經綸把臉埋在掌心裡，肩膀輕輕起伏了好幾下，然後抬起頭來，卻還是固執地看著她：“那你呢？當年白雨柔鬧到學校，差點毀了你的名聲。你也恨過她吧，你怎麼能做到心平氣和地來跟我說這些？”
沈棠緩緩開口了，聲音還是那樣平靜：“我當然恨過她。她在我演講時闖進禮堂，讓所有人都知道我的未婚夫在外面有女人有孩子。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我走到哪裡都有人指指點點，說許家的養女不知廉恥，跟了老子又跟弟弟。
可後來我去了北平，遇到了更多的人和事，我發現這世上還有比恨更重要的東西——比如活好。恨不能讓人活好，只能讓人活在過去。我用了很長時間才想明白這件事，只有向前看，才能有希望，所以我今天才來勸說你。”
孫經綸聽著，慢慢首起了腰。他端起那杯涼透的咖啡想喝，又把它放下，然後抬起頭看著她，眼睛還是紅的，但目光己經不像剛才那樣渙散。
“沈棠，你變了。從前你是不會跟我說這些的。我們訂婚那會兒，你對我客氣得像在做外交——幫我續茶，陪我看戲，去逛公園都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那時候我覺得你就是一個完美的淑女，永遠不會生氣、永遠不會失態。現在你坐在這裡，像一個真正活過的人——你會疼，也會往前走。”
沈棠被他這番話說得微微怔了一下，然後彎了彎嘴角。“人總是會變的，你也該變了。”她把那份被他攥得發皺的行情分析表從他手裡抽出來展平放在桌上，“咖啡涼了就別喝了，明天開始，先回銀行好好上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