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經綸低頭看著桌上那張被沈棠展平的行情分析表,他站起來整了整西裝領口,朝她微微欠了欠身。
“沈棠,謝謝你。當年退婚的時候我就知道,你這個人,比我強太多。”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股票的事,以後隨時可以問我。不開玩笑的,我很在行。”
沈棠笑了笑,溫婉而明媚。
與此同時,林威東正坐在貨棧二樓的破木椅上,面前攤著一份督軍府往來電報的副本清單。馬師長推門進來時穿著便裝,神情戒備。林威東從檔案堆裡抽出那張泛黃的電報抄本放在桌上,推到馬師長面前。
“請馬師長來,是想給你看幾份東西。”林威東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他,“這種東西我手裡還有好幾份。不過馬師長不必擔心,我不是要告發你。只是想跟你聊聊眼下的局勢。”
“你想怎麼樣。”
“不想怎麼樣。只希望馬師長在關鍵時刻,站在聯合抗日這一邊。等聯合調令下來,督軍如果簽字,一切照舊。如果他不籤,參謀處會以聯合調令為依據下令出兵。到時候,希望馬師長不要在出兵路線上設定任何障礙。”
馬師長沉默了片刻。“就算我按兵不動,督軍手裡還有孫師長。他的兩個團就駐紮在城外。”
“孫師長那邊,我們會另外安排。”林威東站起來把那份電報副本收回去放進資料夾裡,又拿出一份早己擬好的晉升許諾擱在馬師長面前,“聯合軍事委員會對此次有功將領的正式委任——事成之後擴編為乙種師。你按兵不動,是執行參謀處的命令,不是背叛督軍。但如果你拒絕——那份東西還在我手裡。”
馬師長把委任狀在油燈下看了好幾遍,然後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聯合調令一到,我立刻照辦。”他伸出手,和林威東握了一下,轉身推門出去。
沈棠推開許公館的大門時,暮色正從梧桐樹梢一寸一寸地退下去,客廳裡己經亮起了燈。
許澤銘坐在沙發上,那條打著夾板的左腿照例翹在茶几上,聽見門響他抬起頭來,嘴角先於任何語言翹了起來。
“林威東那邊搞定馬師長了。”
沈棠把外套掛在衣架上,走到他對面坐下,端起茶几上那杯還溫熱的茶喝了一口,然後抬起眼睛看著他:“孫經綸也搞定了。”
兩個人隔著小茶几對視了不到半秒,然後同時笑了,像是並肩跋涉了很遠的兩個人終於在同一時刻看見了目的地的燈火。這種心意相通、為共同目標努力的感覺,比任何勳章都更讓人踏實。
第二天上午,沈棠獨自去了孫公館。何媽來開的門,一見是她,臉上立刻堆滿了笑,一邊把她往裡讓,一邊朝樓上喊:“太太,許家大小姐來了!”
孫太太從樓梯上走下來,拉著沈棠的手讓她在沙發上坐下,又吩咐何媽去沏茶、把昨天新做的點心端上來。她上下打量著沈棠,目光裡有歡喜,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阿棠,你比上回見又瘦了些。昨天經綸回來,晚飯時竟然沒有喝酒,還跟我聊了好一會兒銀行的事。他說是見了你,跟你聊了聊。你勸他了?”
“聊了幾句。他就是心裡有些坎過不去,需要有人點一下。”
孫太太聽著,眼眶微微泛紅,拿手帕按了按眼角:“他還是肯聽你的。你不知道,這兩年他誰的話都不肯聽,我跟他說一百句他連眼皮都不抬。你一回省城他就肯戒酒了,其實當年要不是白雨柔從中作梗,你們倆本該是好好的一對。說起來,你們還是有些緣分的……”
“太太,我今天來是有事想和孫司令商量。”沈棠打斷了她,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把話題從那根不該再牽的紅線上輕輕巧巧地拽開了。
孫太太愣了一下,然後訕訕地點了點頭。客廳裡一時安靜下來,只聽見牆角座鐘的鐘擺來回晃動。孫太太低頭擺弄著手裡的絹帕,似乎想找些話來圓場,卻又不知從何開口。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來,像是想起了什麼,試探著問沈棠:“阿棠,我聽外頭說,你和大總統的小兒子訂了婚。是真的嗎?”
“是。婚期己經定了。”沈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有些不自在的點了點頭。
孫太太輕輕嘆了口氣,說:“鍾家門第雖高,但你要小心些,越是高門大戶越複雜,當年你要是能嫁進孫家也不至於在鍾家受委屈。”
沈棠沒有接話,客廳裡重新安靜下來,窗外孫太太養的那隻畫眉在籠子裡叫了幾聲,更顯得屋裡沉默的密度格外沉重。
就在這時,玄關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響。孫司令推門進來,軍帽還戴在頭上,公文包擱在鞋櫃上,一抬頭看見沈棠坐在客廳裡,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丫頭,你來了。”他摘下軍帽掛在衣架上,在她對面的單人椅上坐下來,“我原以為,會是你父親來跟我說那些話。沒想到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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