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遠在桃源村的程家院子裡,灶房的燈還亮著。
程明珠蹲在灶臺前給新泡的豆子換水,纖細的身影被燈光拉得很長,想到娘今日帶回的銀子,和談下來的生意,她就渾身充滿了幹勁。
大郎和二郎在旁邊的案板前,把剛凝固的豆漿一瓢瓢的舀進模具裡,等所有的豆腐模具都壓上了石頭,兩兄弟才長長的舒了口氣,一個拿袖子擦汗,一個蹲在地上捶腿。
西廂房裡,寶珠和玉珠已經睡著了,兩個小腦袋湊在一塊,小呼嚕一長一短的打著,嘴角還掛著口水印子。
小四郎也睡得四仰八叉,偶爾嘬一下嘴,不知夢見了什麼好吃的。
沒有人知道,幾十裡外的縣城裡,一張密密的網正在夜色的掩護下一寸寸的編織成形,正朝這片月光下的安寧緩緩的籠罩過來。
正房裡,兩口子都還沒睡,沈楠靠著炕頭,心裡正琢磨著怎麼開口。
程懷安坐在炕沿邊,手裡捏著一支炭筆,在冊子上記著什麼,寫了幾筆忽然停下,抬眼看了她一下,“方才飯桌上就覺得你心裡存了事,到底怎麼了?”
沈楠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有些意外,“很明顯嗎?”
她覺得自己偽裝得挺好的,畢竟她心裡真沒把白天的事當回事,自然不需要強裝鎮定。
程懷安放下手裡的冊子,笑了笑,沒有直說,只拿筆桿輕輕點了點自己的眼睛,“不明顯,只是我……看得仔細了些。”
他耳根微微泛了一點紅,像是說了什麼不好意思的話,趕緊把話頭岔開,“你拿回來的那包銀子,不是宋家酒樓給的定金吧?”
沈楠“嗯”了一聲,很坦然的承認,“是我打劫幾個地痞的。”
“打劫?”程懷安握著筆的手頓住了,臉色微微變了一下,急急的上下打量她,“你沒受傷吧?”
沈楠搖了搖頭,嘴角甚至帶了一點漫不經心的笑,“受傷的是那些地痞。”
程懷安聞言,這才鬆了口氣,可眉頭緊接著又擰了起來,“他們為什麼對你下手?只為劫財,還是蓄意謀害?”
沈楠往熱乎乎的炕頭上又靠了靠,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這才把白天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從宋家酒樓那扇黑漆門說起,說到夥計如何攔她、她如何掏出玉佩、宋宗寶如何留她吃飯,再到薛金山和劉世榮怎麼找茬,她忍無可忍潑了一壺熱茶,捏碎三隻茶杯震懾當場。
她說得平平淡淡的,像在講別人家發生的閒事,語速不快不慢,偶爾還撥一下油燈裡跳出來的燈花。
只在說到那幾個地痞堵巷子時,聲音裡才帶出一點藏不住的煩躁。
“我把人打傷之後分了分,扔回薛家和劉家院子裡去了,估摸著兩家早就炸了鍋了。”
程懷安始終安靜的聽著,沒有打斷她,燈影在他臉上緩緩晃動著,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等到沈楠說完,他沉默了片刻,開口時卻先反問了一句,“你是不是擔心我會怪你?”
沈楠挑眉看向他,眼角帶著一點戲謔的弧度,“倒也沒那麼想你,我就是覺得,這事兒不能瞞你。
瞞來瞞去容易生出誤會,再說了……”
她頓了頓,聲音平實而坦然,“兩口子過日子,有事一塊兒扛才對。”
程懷安聽了,忽然低低笑了一聲,“沒有那麼想我就最好,不然就是看輕我了。
我雖然沒什麼大本事給你兜底,但也不怕自己的娘子在外頭惹麻煩,你說得對,有事一起扛著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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