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郎掌心貼著信紙,汗意從指縫滲出來,洇溼了邊緣。
二哥的字他認得。
筆鋒凌厲,橫畫收尾處總要往上挑一下,像刀尖刮過紙面。
信上的內容,他匆匆看了一遍,壓下心中情緒,從頭細細再看以確定。
“三郎如晤:二哥在京候選時,被召入便殿引對。官家先問策論,又問邊事,我一一答了。本以為不過走個過場,誰知官家話鋒一轉,問我平日有何喜好。”
“我說讀書之外,也好劍術。官家來了興致,追問起來。我說隨身有一柄劍,是前朝名將佩劍,輾轉流落民間,被同鄉一位解甲軍將所得,贈了我。”
“官家問那軍將是誰。我答鄄城縣尉孫繼祖,原是軍中指揮使,歸籍時偶然購得,因相談甚歡,解劍相贈。官家聞言便細細問了些舊事。”
“次日吏部破格授我大理評事、通判潭州。二哥乙科第十,按例當授知縣。這通判之職,想必是官家念著孫兄之功優授……”
張三郎目光離開書信,心下略有感慨。
他二哥同榜五人甲科高第,皆授職州通判。任滿往往調為京官,考評優盛者甚至調為朝官,升遷極速。
按例乙科進士排名靠前者初授從八品京官,差遣知縣事。排名靠後的進士,往往授職小縣縣令、縣丞、主簿之職。
張三郎嘴角微翹替他二哥高興,但是想到後面的內容心中又是一緊。實在壓不住情緒波動,他收回心神一個字一個字繼續看起來:
“然而,福兮禍所伏。二哥到任潭州三日,循例巡視屬縣,見一吏有些面熟,一時想不起在何處見過。”
“翻閱其經手賬目,錯漏百出,有兩筆田賦虛報,數目雖不大,卻分明有意為之。又翻其底冊,旬月之內多筆賬目不清,顯是慣於上下其手之人。我便喚來問話。”
“此人立在案前,腰不彎目不垂,答話時語氣頗不耐。我呵斥了幾句,他竟當面頂撞,言新科進士不諳實務,休要指手畫腳。”
“我盛怒之下,當場拔劍斬之……”
張二郎的字越寫越快,到“拔劍斬之”西個字時,筆鋒幾乎飛起來,墨色淡了一截,顯然是寫到急處來不及蘸墨。
張三郎看到這裡,不由得腦中閃過當初看張二郎舞劍的情景。劍光在院子裡劃出一道弧線,槐樹葉被削落了幾片,還沒落地,劍己經收回鞘中。
喜妹兒在廊下看著,眼睛都沒眨。
慶哥兒追著那片葉子跑了一圈,拾起來捧到張二郎面前,“二伯真厲害,你教教我好不好?”
張二郎把劍橫在膝上,“慶哥兒,你當記住,劍術不過一人敵,書讀好了卻是萬人敵。劍術再好,也只是一時痛快。讀書通透了,才是大痛快。”
然而,他雖這樣說,還是在慶哥兒的糾纏下教了一招。他握住慶哥兒拿樹枝的手,手腕一翻一擰。
樹枝脫手飛出,扎進三丈外的泥地裡,入土寸許。慶哥兒看傻了,張二郎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這叫腕力。你爹在衙門裡跟人打交道,用的也是差不多的勁。該硬的時候硬,該松的時候松。松的時候看著軟,翻過來就是硬的。”
當時張三郎站在廊下,覺得他二哥是在借教劍說事。
現在看這封信,他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