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傍晚,賀攔頭拍響了舊宅的院門。
張三郎把他讓進院裡,賀攔頭接過喜妹兒遞來的茶水仰頭灌下,抹了把嘴。他看看院子裡沒有旁人,才壓低嗓子開了口。
“張貼司,今兒過來是有三件事要跟你說。第一件,孫伯被徐縣尉手下的弓手帶走了。有人在孫伯攤子灶臺底下搜出包私鹽,正巧弓手巡邏經過,當場查獲。”
張三郎聞言一驚,“私鹽?孫伯用的鹽都是何阿婆代買的,哪來的私鹽?”
“自然是有人塞的。那包鹽壓根不是孫伯的東西。但弓手搜出來的時候人贓俱獲,賀某也保不住他。”
賀攔頭把手裡的麻繩往腰間一系,“徐縣尉那邊一向最恨貪贓枉法,這會孫伯已被收押待審了。”
張三郎心中一緊,“還有呢?”
“第二件。”賀攔頭的聲音壓得更低,“這幾日碼頭上多了好些閒話。說張貼司不孝不悌,霸佔祖宅祖田,連親爹都不認。”
“我讓人打聽了一下,源頭是從張家鋪子那邊傳出來的。你那位大嫂在茶鋪裡嚷嚷好幾回了。”
“如今碼頭上的腳伕都知道你斷親的事了。這事本來沒什麼,可架不住天天有人嚼蛆。再過幾日,怕是要傳到縣衙裡。”
“還有一件。”賀攔頭把碗擱在灶臺上,“我替你留意過了。這些事不是孤立的。同一天裡,碼頭上傳你霸佔祖產的閒話,老孫頭被搜出私鹽。”
“茶鋪裡你大嫂添油加醋。這背後定是有人編排好了,就等著把你架在火上烤。能在鄄城同時動這麼多人手的,你自己心裡也有數。”
“孔佑安。”張三郎把茶碗擱在灶臺上,發出一聲悶響。
“張貼司心裡明白就好。孫伯那邊你儘早去縣衙走動走動,看看能不能先把人領出來。其餘的事,我幫不上忙了。”
賀攔頭起身告辭。
送到院門口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欲言又止,到底匆匆走了。
次日午時,縣衙。
張三郎正在戶房裡對著清冊核最後一份蠲免數目。
門被推開了。
刑房餘手分面無表情地走進來,徑直越過排排案臺,將一張傳牒輕輕擱在張三郎攤開的清冊上,“張貼司,刑房傳你聽審。”
張三郎放下筆,拿起傳牒展開,紙上墨跡未乾,端端正正寫著:
濮州鄄城縣刑房為傳喚事。據碼頭貨棧掌櫃錢老黑狀告,吏房貼司張守禮因碼頭規錢懷恨在心,夥同碼頭腳伕驢三闖入錢宅,持刀砍斷原告左手小指,搶走銀豆子三枚。
人證驢三,物證銀豆子三枚。合行傳喚,仰即到案聽審,毋得違誤。太平興國四年九月十一日,刑房押。
餘手分的聲音不高,但戶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周前行第一個站起來。
他從最裡頭的案後繞出來,走到張三郎身邊,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傳牒,“錢老黑?那個私牙?”
“他告張貼司砍他手指?笑話!張貼司這月餘從早到晚都在這間屋子裡核清冊,哪有工夫跑去砍人手指?”
廖貼司也跟著站起來,“張貼司每天最早到戶房,最晚走。我們在座的都能作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