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這些人在衙門裡熬到死,哪怕做到人情精熟,撐死也就是個押司。你四弟倒是好命,一朝得中,便是人上人了。”
他擱下筆拿起戶帖,對著契書再次核了一遍四至。確認無誤,便從案角抽出一本厚厚的戶籍冊,翻到張家那一頁,開始在戶帖上批註。
批到一半,他的筆忽然停了,“張貼司,你方才說,令尊是為了令弟的前程,才跟你斷的親。”
“是。”
“舊宅算是補償。”
“是。”
周前行把毛筆輕放在筆擱上。
他看了看戶帖,又看了看張三郎,嘴角浮起一絲嘲諷,“既然是補償,一處舊宅哪夠?”
他翻開另一本冊子,那是張家的田產登記。
周前行手指在紙上劃過,停在某一欄,“張家在城外還有十畝祖田,是和舊宅一起連契購置。如今租給族人耕種,每年能分個六七石麥。十畝良田,你敢不敢接?”
張三郎看著那行字,又驚又喜。
他知道這行字一旦落下去意味著什麼。
張父和兄嫂得知後,必然暴跳如雷。
雖然這麼幹不合律法,但張家人哪裡敢鬧?
本就是為了張守智的前程,張父才硬要斷親。這事要經官動府鬧大了,對張守智影響極臭。
同為縣衙小吏,周前行這麼幹不全是為了張三郎,也是想噁心下張家。
想得通透,張三郎便笑了,“周兄敢寫,我就敢接。”
周前行聞言露出笑意,提起筆在戶帖上添了一行字:十畝祖田,自即日起一併劃歸張守禮名下。
那行字寫得很慢,每個筆劃都像是故意拉長了,好讓墨滲進紙縫裡。
周前行擱下筆,拿起戶帖輕輕吹了吹,墨跡半乾時,朝裡間陶押司的公事房努了努嘴。
張三郎會意走進去。
陶押司抬頭看了張三郎幾眼,手指在戶帖上輕輕叩了四下,“舊宅折二十貫,祖田折八十貫。合計一百貫。該交四貫契稅。若按族內析產免稅,帳上倒能走。”
陶誠把筆擱下,“方才你和周全說話,我也聽到一二。哎,張翁此舉雖是不近人情,倒也事出有因,都是為了兒女打算嘛!”
“舊宅是補償,祖田也是補償。張翁既然捨得斷親,就該捨得割肉。你一人帶兩個娃不容易,十畝地夠他們吃飽了。戶房不收你的契稅,不過規矩你也懂。”
“這錢不是我免的,是戶房替你擔了。秋稅之時人手不足,戶房忙起來,少不得要從吏房借人。你字好,若是借調,我便點你的卯。”
張三郎看著他的手指,臉上泛起笑意,“多謝陶押司。戶房的人情我記著,用得著我的時候,陶押司知會一聲就行。”
陶誠點了點頭,手裡那份戶帖上多了戶房押印,鮮紅的印泥蓋在房產田產過戶那一欄,方方正正。
他將斷親書。張家戶帖。舊宅房契逐一理好疊作一摞,推到張三郎面前,“祖田的上手契還在張家手裡。按規矩,單憑斷親書和戶帖也能過割稅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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