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儉笑著接過話,讓他儘管放心。
他提到張三郎精通錢穀,這次秋稅清帳就是他去戶房幫忙。以後可以長期借調,讓他把戶房的活接過來,這樣周全了陶押司那邊的人手,也周全了周前行升遷。
周前行這才徹底放下心來,連聲應承。
門內靜了片刻,方仲安聽到腳步聲往門口來,連忙閃身退回廊角。
他貼在牆上,心中怨氣大起,恨得直磨牙。
禮房前行那個缺,他花了幾個月工夫,送了六七貫錢,馮儉每次都說記著了,讓他安心等著。
結果可好,他前腳剛走,馮儉後腳就許給了周前行。
他心裡翻江倒海地湧上來一堆念頭,什麼都明白了,卻什麼都不敢說。
他不敢進去鬧,連重一點腳步聲都不敢出,只是悄悄從牆後挪開,輕手輕腳拐回吏房的方向。
走到門口時站了片刻,用力揉了揉臉上的肌肉,擠出一副慣常的輕鬆表情,這才推門進去。
他在案前坐下,拿起筆又擱下,反覆好幾回,終於憋出一句:“戶房周前行剛才去馮押司那兒了。”
張三郎和馬貼司先後抬頭看了他一眼,都沒接話。
“我在廊上碰見他,滿面紅光,腳下都帶風。”方仲安乾笑了一聲,“馮押司這趟走了步好棋,想是要把周前行調到禮房去。”
他見張三郎不接話,又補了一句:“戶房馬上要清帳,陶押司點了你的名去幫忙。張三郎,你這可是步步踩在點子上。”
張三郎擱下筆,看了他一眼,“方兄說哪裡話。不過是秋稅人手緊,陶押司那邊缺人謄抄,順手點了我。換誰去都一樣。”
方仲安嘴角抽了一下,低頭蘸墨。
墨蘸得太飽,滴在案上。
他拿袖子胡亂蹭了蹭,嘴裡又飄出一句:“那可不是。你字好手快,還精通算術,各房都搶著要。往後去了戶房,前途無量。”
“周前行要真調去禮房,說不定你以後能補上戶房前行的缺哩!我沒什麼好說的,只盼你張三郎將來別忘了吏房這幫老兄弟。”
張三郎眼見他滿臉落寞,想了想終究提醒了一句,“方兄在吏房這些年,各房人事往來。文書歸檔。廩給核發,樣樣都經手過。”
“論人脈熟絡,全衙貼司裡數你第一。不過,馮押司用人向來謹慎。方兄訊息靈通是好事,只是有些話傳得太快,到了馮押司耳朵裡,反倒蓋過了方兄的本事。”
方仲安愣了一瞬。
他轉念間把這些年來說過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哪些話是從他嘴裡漏出去,一時竟數不過來。
原來不是馮儉沒記著禮房前行的缺,是早就在別處把他從名冊上劃掉了。自己攢的那六七貫錢,從一開始就打了水漂。
他低下頭,沒有像平時那樣急著接話。
手指捻著筆桿來回搓了好幾下,開口時聲音比平時輕了半分:“三郎這話,方某記下了。多承提點!”
他提起筆蘸了蘸墨,這次沒有再滴到案上,筆跡比方才齊整了許多。
馬貼司在角落裡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