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母沒吭聲,把罈子上的灰擦了擦。
何劉氏眼珠一轉,看見張三郎站在廊下,臉上堆起笑,“張前行,您平時不是愛吃我娘醃的菜嗎?不如您都買了去?便宜點,給個兩三百文就成。”
何木匠從後院出來,肩上扛著兩個條凳,聽見這話瞪了她一眼,“說什麼呢?張前行對咱傢什麼恩情,你好意思開口要錢?”
何劉氏不服氣,把被子往車上一撂,兩手叉腰,“我怎麼了?我這不是玩笑耍子嘛!我心裡哪會真想要錢?”
“你那張嘴,開玩笑也沒個分寸。”何木匠把條凳擱在車上,頭也不回。
何劉氏還要回嘴,何母忽然站起來。
她把手裡那罐八寶菜往地上一頓,砰的一聲悶響。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何母看著何劉氏,臉色鐵青,“你閉嘴。”
何劉氏愣住了。
她嫁過來這些年,婆母從來都是溫聲細語,連大聲說話都沒有過。
何母指著那排罈子,手指在抖,“三郎對咱傢什麼恩情?你心裡沒數?養濟院那份差事,多少人盯著?憑什麼是你們?”
“人家給了你鐵飯碗,你還想從人家碗裡扒拉?做人不知道感恩,跟畜生有什麼區別?”
何劉氏張了張嘴,臊得兩隻手都不知道往哪往。
何母越說越氣,胸口起伏得厲害,“你過門這些年,我忍了你多少回?你摳門,你算計,我老婆子都忍了,只當你是會過日子。”
“三郎是多厚道的人,要不是他搬過來後,不停的給活計讓老大做,咱們還整日的喝粥呢!今天說這種話,你讓我這老臉往哪兒擱?”
何木匠站在車邊,瞠目結舌。他娘跟渾家從來沒紅過臉,他也是第一次見何母發這麼大火氣。
張三郎連忙走過來,扶住何母的胳膊,“何阿婆,別生氣。何大嫂就是隨口一說,我沒往心裡去。”
何母眼圈紅了,“三郎,你別替她說話。我老婆子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是開玩笑,什麼是真心思,我還分得清。”
張三郎拍了拍她的手背,“何阿婆,何大嫂說的也沒錯,我平時就好這一口,尤其是您的醃菜,是別處嘗不到的味兒。要是帶不走,就留給我吧。”
何母連忙點頭,“三郎,這本來就是留給你吃的。只是不算太多了,到了養濟院那邊,我還要重新醃,開春後,我讓老大再給你送。”
她轉過頭,看著何劉氏,“你記住,人心都是相互的。做人不能一味的只知道佔便宜。你要是不認這個理,你就別進這個家門。”
何劉氏聞言滿臉通紅,聲音小得像蚊子,“娘,我錯了。”
張三郎忙朝何木匠使了個眼色。何木匠走過去,拉了拉何劉氏的袖子,“行了,別站著了,搬東西。”
不多時裝好了車,何木匠走過來朝張三郎抱了抱拳,“張前行,那我們走了。”
張三郎點了點頭,“何大哥,保重。”
何木匠跳上車轅,鞭子一響,騾車吱呀吱呀地駛出了巷口。
何母坐在車上,回頭看了一眼舊宅,眼圈紅紅的。
何劉氏低著頭坐在她旁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也不敢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