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娘咬了咬嘴唇,忽然走到王知州案前跪下。
膝蓋落在地板上,發出極輕的一聲悶響。
她的腰肢挺得很首,兩隻手交疊擱在膝上,沒有像尋常歌伎那樣把身子縮成團。
棚裡還在低聲交談的人慢慢住了嘴。
張一娘聲音不高,吐字卻很清晰,“府尊,妾身剛才細細品味張前行兩闕望江南,再思張進士吊屈子詩,忽然有所醒悟。妾身斗膽,求明府準妾身脫籍。”
她話音剛落,王知州端著酒盞的手停了一下。
他瞧了張一娘一眼,又轉頭看了看張家兄弟那邊,收回目光,嘴角浮起笑意,“守禮兩闕曲詞,竟讓歌伎細思從良。這倒比什麼教化都來得實在。”
王知州轉向身側站著的禮案孔目揚了揚下巴,“也罷!端午吉日,本官做個主。張一孃的樂籍,三日內銷了。你回去擬個牒文,明日送到本官案上。”
那孔目連忙應了一聲。
張一娘伏下身,額頭貼在地上,兩隻手從膝蓋上移開,掌心貼著地板,規規矩矩的朝王知州叩頭,謝過脫籍大恩。
她起來後,轉身朝張二郎案前走去。
她沒有靠太近,隔著一案距離,朝他福了福,“張進士,那首屈子的詩,妾身聽懂了。”
張二郎面無表情抬起頭,沒有接話,只是端起酒盞抿了一口,目光己經移開了,像是在看棚外的河面。
張一娘咬了咬下唇,又走近張三郎案前,低頭看著他。張三郎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對視了一瞬。
張一娘從袖口抽出兩張紙展開,手指按在紙頁邊緣,低頭看著那些墨跡,“張前行,這兩闕詞都是你寫的,妾身不敢獨佔,卻又不忍割捨。”
張三郎眼珠半轉,眼底微有不悅之色,“你倒會找時機。既然如此,你留著吧。也算無心插柳柳成蔭。”
張一娘歉然一笑,慢慢把紙捲起,揣回袖中,朝張三郎福了福。
這一福比方才對張二郎那一下更深,腰彎下去時,她後頸碎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起身時,她的眼睛己經恢復了清明,轉身離開彩棚。河風從棚口灌進來,把棚頂的綢帶吹得獵獵作響,竹簾晃了幾下,慢慢止了。
王正端著酒盞,目光落在案面上,酒盞端到嘴邊又放下。
周安己經退了回去,坐在角落裡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幾息,有人低聲輕咳。
旁邊的人端起酒盞,像是要把方才那點異樣嚥下去。
張二郎有些不耐,略坐了片刻站起來整整衣襟,朝王知州拱手,“明府,晚生不日即將赴京待選,還要回去收拾行囊,實在不能多留,先告辭了。”
王知州微微一愣,沒料到張二郎會在這個當口起身,“張進士要赴京待選,本官不便強留。他日路過濮州,若有閒暇,務必來坐坐。”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張三郎,“令弟在鄄城縣衙當差,往後有什麼難處,只管讓人遞個話到州衙來。”
張二郎點點頭,算是應了。
張三郎連忙站起來,跟在他身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