鄄城驛官道兩側的麥田泛著淺黃,穗子剛抽齊,被風壓下去又彈起來。
兩輛青帷馬車一前一後,沿著官道緩緩往南行,車輪碾過夯土路面,揚起一陣細灰,被風緩緩吹散。
前車車轅坐著兩個人。
年長者約莫五十餘歲,身穿灰褐色粗布短褐,袖口捲到肘彎,露出一截乾瘦的小臂,手裡緊握韁繩,手指關節粗大。
他臉上的皺紋很深,像是被日頭曬了半輩子,眉宇間擰著不易察覺的愁苦,嘴角往下抿著。
他旁邊坐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青布首裰,腰間繫著灰布帶,布料己經洗得發軟,袖口和領口卻乾乾淨淨,沒有一絲褶皺。
他脊背挺著,下巴微收,目光平視前方,偶爾偏頭看一眼路邊的麥田,又很快收回來,兩隻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
車簾子掀開一角,一個人探出頭來。
這人身著青灰襴衫,約莫三十出頭,領口微敞,像是被悶得久了。他朝車轅上問了一句:“周叔,還要多久能到鄄城?”
周叔偏過頭,聲音帶著穩當低沉:“趙先生,估摸再有西五里便到,方才己經問過驛丞,他說鄄城驛離城十里,如今行程己經過半。”
趙先生哦了一聲,放下簾子縮回車廂。
車廂裡坐著兩個人。
方才探頭的趙先生靠在一側車壁上,懷裡抱著只扁木匣。
他對面坐著個三十多歲,身穿青色襴衫的書生。此人身量適中,面容端正,眉目間有種常年讀書養出來的沉穩氣度,肩背松著,坐姿卻不散。
他手裡握著一卷書,翻到一半,夾著片幹柳葉做書籤。
趙先生將頭探回,把木匣擱在腿邊抱怨:“靜齋,才五月初,天就這麼悶,到了縣城怕也涼快不到哪去。你倒是心靜,竟然還能看得進論語。”
那書生抬眼看了看他,伸手把車窗的簾子掀開一條縫,讓風透進來,又把書卷擱在膝上,“昌言,你方才在驛丞那裡問過了,鄄城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趙昌言靠在車壁上,拿袖子扇了扇風:“他說縣城不大,文風也不算盛。不過今年倒是出了兩位進士。一人是個老舉人,另一人你也見過,正是那張復之。”
“鄄城外有條廣濟河,從城東流過。別的沒多說。我看那人話雖多,但淨是些無關緊要的市井傳聞,像是衙門裡待久了,說話留三分那種。”
那書生點了點頭,把掀開的簾子放下,重新拿起膝上的書卷,翻開幹柳葉夾著的那一頁,目光落下去,像是在找方才讀到的地方。
他沒有立刻往下看,抬眼看了趙昌言一眼:“昌言,你方才探出頭去,可是覺得悶了?”
趙昌言搖頭笑了笑:“我急什麼。倒是你李縣尊,頭一回做知縣,心裡有沒有底?”
李知縣沒有接話,偏頭看向車窗外那些連片的麥田,和遠處村莊的輪廓。
趙昌言撇了撇嘴,似乎早就習慣了對方的冷淡,抬手把那條掀開的窗縫又掀大了些。
風吹進來,把李知縣膝上書卷的邊角吹得微微卷起,他無奈的搖搖頭,將書卷合上。
車輪碾過一塊突出的石頭,車廂晃了一下。
車轅上傳來周叔低低的一聲“籲”,馬車慢了慢,又恢復了剛才的節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