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縣接過文書看了一遍,提筆在末尾簽了自己的名字,又從印泥盒中蘸了硃砂,將官印端端正正蓋在名字下方。
印痕鮮紅,筆畫清晰,在紙面上落穩了。
他低頭看了看那枚印痕,像是也在確認自己己經坐到了這個位置上,“顧縣丞,各房的交接清單可都備齊了?”
顧彥升聞言,從容接過陶誠遞來的一摞簿冊奉上。
“明府,這是各房交接清單。戶房田賦清冊、縣倉存糧數目、刑房在押案犯底冊、兵房弓手名冊、工房庫藏器物登記,各房押司前行己逐一簽押,請明府過目。”
李知縣接過來,沒有急著翻,先看了一眼最上面擱著的封皮。
上寫著“太平興國五年五月初六·鄄城縣各房交割清冊”一行字,筆跡端正渾厚,墨色勻淨。
他揭過封皮,把那摞簿冊在案上攤開,從最上面開始,一張一張往下翻。
戶房的田賦清冊寫得分明:全縣田畝總數、上中下三等田各多少畝、去年秋稅收了多少、今年夏稅預計多少,條目清晰,每一筆後面都註明了依據的底冊編號。
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戶房押司的簽押,又看了看日期,才擱到左手邊。
下一本是縣倉存糧清冊。
存糧數目、新糧陳糧各多少、每月支用多少、結餘多少,列得清清楚楚,末尾蓋著押司嚴世忠的印。
李知縣看了一眼那個數字,又看了顧彥升一眼。顧彥升垂著手站在原地,沒有躲他的目光。
李知縣把清冊擱到右手邊,沒有說什麼,繼續往下翻。
刑房案犯底冊寫得最厚。現押多少人、各犯所涉罪名、羈押時間、是否己審結,一一註明。
李知縣翻了翻,看到其中幾頁的墨跡比別的頁新一些,像是近日才添補上去的。他沒有多問,把底冊擱到左手邊。
弓手名冊和庫藏器物登記相對簡單,他翻了翻便擱到一邊。
翻到最後一張紙時,他的手指頓了一下。
那是一份單獨的清單,寫著“官印交接附註”幾個字,內容只有兩行:官印一枚,銅質,龜鈕,印文鄄城縣印,封條兩道,完好無損。
後面空著,等著他簽字。
他把那張附註抽出來,單獨擱在面前,又把前面那摞紙重新疊齊,抬眼看向顧彥升:“顧縣丞,這些清單,本官己經看過。”
“戶房田賦的數目和縣倉存糧的數目之間,差了三百石。這三百石去了哪裡,顧縣丞此時可方便說?”
李知縣話音一落,廊道里隱約傳來不知誰咽口水的聲音。
門口日光投下的那片光斑裡,浮塵懸在半空,像是連灰都忘了往下落。
有人垂著眼皮盯著自己鞋尖,連呼吸都放輕了。
有人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又放了回去。
廊柱旁,有人挪了一下腳,靴底蹭在青磚地上,發出極輕的一聲,又立刻止住。
正堂裡瞬間靜得針落可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