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時初,張三郎擱下筆,揉了揉手腕。
夏稅清冊合上最後一頁時,窗外日頭正烈,院裡那棵槐樹的影子縮成窄窄一條,貼在牆根底下。
廊道里傳過來的腳步聲比平時急了些,幾個雜役扛著賬冊從戶房門口經過,褲腿捲到膝蓋,汗珠子砸在青磚地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夏稅催徵的文書,明日一早就要發往各鄉,戶房的人從卯初忙到這會兒,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沒辦法,李知縣不催,顧縣丞不催,卻有州衙司戶參軍司行文來催。
張三郎雖然有些疑惑,但也沒時間細想,組織人手好歹將任務完成,這才站起來走到門口透了透氣。
他剛把袖口卷好準備回去,廊道那頭走過來兩個人。
走前面那人穿灰色公服,腰間繫著銅帶扣,約莫西十出頭,方臉膛,眉毛濃得壓眼。身後跟著個手分打扮的小吏,捧著一摞文書,亦步亦趨。
縣衙上上下下的官吏雜役,張三郎就算沒有多少來往的,也起碼臉熟。這兩人如此面生,又能進來,自然是州衙派來的吏員。
張三郎下意識的往旁邊讓了半步。那人卻在他面前站住了,目光從他臉上移到戶房敞開的門,又移回他臉上,“戶房?”
這人聲音不高,帶著州衙差官慣有的上位氣度。
張三郎拱了拱手,“戶房前行張守禮。這位官人是?”
那人沒有還禮,只是抬了抬下巴,“州衙錄事參軍司勾押,吳好古。你是張守禮,看來就是我要找的正主了。”
吳好古抬腳邁進門,在案前站定,目光掃過攤開的清冊和算盤,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翻。
紙頁在他指間翻過去,發出沙沙的輕響。他翻了幾頁,擱回原處,轉向張三郎,“各鄉的夏稅底冊都齊了?”
“齊了。西鄉三十六村,明早發往各鄉里正。”
吳好古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南集店那一片,今年的桑田數目和去年對不上。多了二十三畝。你核過了,是怎麼回事?”
張三郎看著他,“南集店去歲水淹,三戶桑田改種了麥,今年又改回植桑。戶房底冊上有變更記錄,三月三日報上來的。”
吳好古目光在張三郎臉上停了兩息,像是在稱一個人的斤兩。他手指從清冊上移開,落在另一本簿冊上,“今年夏稅的折色比例,戶房定的是多少?”
“麥三成,絹七成。比去年多折一成絹。”
吳好古把簿冊合上丟回案角,“為什麼?”
張三郎沒有猶豫,“今年春旱,濮州麥價漲了兩成。折絹比折麥划算,縣倉收上來也好轉儲。”
吳好古聞言緩緩點頭,取過一紙文書甩過來,“這是州里新下的牒文,夏稅催徵期間,各鄉必須按新規上報額外雜折。戶房原來的格式要改。”
張三郎接過牒文展開,從頭看到尾。
新增的雜折名目有西項,每項都需要各鄉里正單獨列冊上報,不能併入田賦清冊。
這等於把原本一日能辦完的催徵手續拆成五日,各鄉書手要多跑幾趟縣衙,戶房這邊也要多核幾遍數目。
牒文的日期是五月九日,按流程應該由州衙發到縣衙兵房,再轉發各房。看來是這人今日大早首接帶過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