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目光,看著張三郎,“這三個人,你自己拿主意便是。廖、王二人雖是我帶來的鄉鄰子弟,但他們己經在鄄城安家,我就不帶去州城了。”
陶誠把案上那隻敞開的木匣合上,擺了擺手,“明日我把戶房的底檔再過一遍,有遺漏的補齊。我有些批註夾在其中,你看完覺得有用就留著,沒用就燒了。”
張三郎點了點頭,若有所思的告退。
他回到自己案前坐下,從懷裡摸出來房戳,銅質的條印被日光一照,泛出沉沉的暗金色。他把印章擱在案角,翻開陶誠方才給的那幾本冊子,從頭看了起來……
下值鐘響過三遍,張三郎沿著廊道往外走,日光斜在牆根底下,把青磚地曬得發白,踩上去還帶著餘溫。
他剛走到儀門口,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像是在後頭追了一截路,特意趕上來,“三官人!三官人留步!”
方仲安從廊道拐角小跑著追上來,公服前襟被風吹得翻起一角,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
他在張三郎面前站定,喘了兩口氣,臉上堆起笑。嘴角翹得比平日高些,眼角紋路擠得較往常深些。
“三官人,下值了?”
張三郎站住,看了他一眼,“下值了。”
方仲安往前湊了半步,手指在袖口上捻了一下,“巧了巧了。城西那家酒肆,去年新開的,您去過沒有?”
“他家的糟魚做得地道,我惦記好些日子了。正好今日得閒,想請您賞個臉,一道去坐坐?”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沒有落在張三郎臉上,而是落在他胸前衣襟的位置,像是在等一個答案,又不敢正眼看那個答案會不會來。
張三郎看了他兩息,嘴角動了動,“可是段家酒肆?我剛升前行時,倒是跟周兄去過一次。”
方仲安明顯鬆了口氣,側身讓開半步,朝儀門外做了個“請”的手勢,“正是正是,老段早年也在縣衙待過,上下人情熟絡得很。”
他走在前面引路,步子比平時快了些,又不敢太快,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張三郎跟上沒有,像是怕人半路拐了彎。
城西那家酒肆離縣衙不遠。方仲安掀簾進去,段掌櫃正在櫃檯後面打算盤,抬頭看見是他,臉上浮起笑來。
“方前行來了?老位置?”
“老位置。雅間空著吧?”
“空著空著,您二位上樓。”段掌櫃朝樓梯口揚了揚下巴,又看了張三郎一眼,認出了他卻沒急著打招呼,只朝樓上喊了一嗓子,“雅間兩位!上壺熱酒!”
方仲安領著張三郎上樓。
雅間不大,一張方桌,兩把椅子,一扇小窗對著街面。
方仲安先拉開椅子讓張三郎坐,自己才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捱了半邊椅面。
段掌櫃親自端著一壺熱酒和西碟冷盤上來,擱在桌上,朝張三郎點頭一笑,識趣地退出去帶上了門。
方仲安拿起酒壺,先給張三郎斟了一碗,又給自己滿上。
他端起碗,朝張三郎舉了舉,“三官人,聽說您要升押司了,這可是大喜事。這碗酒,我先敬您。”
他仰頭灌下去,酒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淌到衣襟上,拿袖子抹了一把,擱下碗時手在抖。
張三郎沒有端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