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椅背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方仲安又給自己斟了一碗,抬頭見張三郎的神情嚇人,眼眶就先紅了。
他擱下酒碗,從椅子上滑下來,膝蓋磕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三官人,求您幫幫我。”
他跪在地上,額頭低下去,幾乎要貼著桌面。
肩膀微微抖著,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幹又啞。
“三官人,我活不下去了!我這十幾年,吏房刑房來回折騰,好容易坐到前行的位子上,如今一擼到底,又變回貼司。”
“衙裡那些雜役看我的眼神都不對了,走路都繞著我走。我渾家還不知道,我不敢跟她說。我那幾個孩子還在等著我月底拿廩給回去買米……”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到最後變成了一陣含混的嗚咽,肩膀一抽一抽的,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他用袖子去擦,又擦不乾淨,蹭得滿臉亮晶晶的。
張三郎看著他,“方兄起來吧,無需如此。”
方仲安沒動,跪在地上,額頭還抵著椅腿。大有張三郎不答應幫忙,他就不起來的架式。
張三郎眼神漸漸凌厲,“我叫你起來!”
方仲安的身子抖了一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慢慢撐著手臂站起來,腿還有些軟,扶著桌沿站穩。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這回屁股只挨著椅面的最邊緣,像是隨時準備縮回殼裡的老龜。
張三郎端起酒碗,“方兄,我問你一句話。”
方仲安連忙點頭。
“你覺得你這前行被免,該怨誰?”
方仲安喉結動了一下,聲音還有些發顫,“都是那個新來的錄事,沒事來查什麼查?他要是不來,我還在刑房好好坐著。他挑出來毛病,害得我在縣尊面前丟了臉。”
張三郎搖了搖頭,把酒碗擱回桌上,“方兄,你再想想。”
方仲安愣了一下。
他看著張三郎的臉色,像是想把那臉色裡的意思讀出來,又不敢讀得太深。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紋上,過了好一陣才開口,聲音又低了幾分,“我自然也怨李……李知縣。是他下的免職文書。“
張三郎看著他,目光不冷不熱,“再想。”
方仲安的肩膀又縮了縮。
他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搓了好幾個來回。他抬起頭看了張三郎一眼,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三官人,我心裡頭……說實話,也有點怨徐正。”
“郝運來巡查的事,我早就跟他交待了。我說刑房那些不清不楚的案卷先鎖起來,別讓人翻到。他答應得好好的,誰知道還是馬虎,留了兩本在案上。”
“偏巧郝運一進刑房就翻那兩本……那兩本的底子跟平日不一樣。要是他手腳利索些,也不至於……只是,他是三官人的……”
張三郎看著他,嘴角抽動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