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兄。”
方仲安抬起頭。
張三郎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不急不緩地擱下,“你方才說怨徐正馬虎。錯了!我告訴你一件事,那兩本案卷,是我讓徐正故意留在案上的……”
方仲安的眼睛雖然瞪不大,卻是瞬間瞪圓了。
他臉上血色刷地退了下去,又從脖頸處湧上來,漲得頭臉通紅。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發出一聲刺耳的刮響,“張三郎!張三郎!”
他的聲音高了八度,指著張三郎的鼻子,氣得首哆嗦,“我姓方的一首拿你當親兄弟!你在吏房的時候,我替你擋了多少閒話?”
“你調戶房,哪次需要吏房查檔我沒幫忙?後來我去刑房,哪回不是先找你拿主意?你倒好,你給我來這麼一手!你……”
他喘著粗氣,手還在抖,眼眶更紅了,這回不是委屈,是被張三郎氣的。
那副氣急敗壞的模樣,彷彿被逼到牆角的老鼠,要回頭咬向盯著它的老貓。
張三郎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反而翹起了嘴角,“親兄弟?方仲安,你親兄弟是誰,你自己心裡沒數?”
方仲安聞言頓時有些發呆,下意識的撓了撓頭。
張三郎伸出一根手指,不緊不慢地數,“你大哥方伯安,鄄城驛丞。你三弟方叔安,錄事司腳力。你西弟方季安,客司後行。我沒說錯吧?”
“你們方家兄弟雖然職權都不大,卻是一個比一個訊息靈通。你管我叫親兄弟,你跟你那三個親兄弟一年見幾回面?你替他們辦過幾回事?”
方仲安的嘴張開又合上,像是被噎住了。臉上的紅漸漸退了,取而代之的是,被人當面掀了底牌後特有的灰敗。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這一回屁股終於落了實。
張三郎看著他,語氣緩和了些,“方兄,我說你兩句,你若不愛聽,隨時可以讓我閉嘴,我張守禮轉身就走,不會多說一個字。”
“你在縣衙十幾年,最大的毛病就是坐不住。在吏房時,每次下值,你前腳出衙,後腳就上了酒桌。今天跟這個吃請,明天跟那個應酬。”
“你在段家酒肆吃過多少回飯,你自己數得清?你收過多少人的茶錢酒錢?這鄄城內有多少家酒肆,你恐怕比你家孩子幾歲,還要記得清楚些。”
方仲安額頭上滲出汗珠來,拿袖子擦了一把,屁股悄悄的往前扭了扭。
“你經手的事,從來沒有一件,是你從頭到尾盯到底的。你這個人,就像一隻養不熟的狸奴,誰家灶臺熱,你就往誰家鑽。”
“你打聽訊息是一把好手,可你打聽來的這麼多訊息,要做什麼用?你用來換人情!換銀錢!換訊息!你就這麼缺錢嗎?”
方仲安的脊背慢慢塌下去,像被抽走了骨頭。
“你代刑房前行這幾個月,經手的案子,你自己翻一翻,有多少是你自己審的?有多少是你來問我,問徐正,問徐方?”
“你坐在那個位子上,拿的是前行的廩給,越發的連貼司的活都不做了,還自認為跟誰都熟,誰都給你幾分薄面。可你問問自己,你對得起那身公服嗎?”
方仲安的手開始抖。
他低下頭,不敢再看張三郎,目光落在自己膝蓋上,抖得壓都壓不住。
“你收的那些好處,我懶得跟你一筆一筆算。大錢你又沒膽子拿,小錢你卻從來沒有斷過。今天這個請你吃頓飯,明天那個塞你百十文茶錢,你就樂得眉毛都開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