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著那件灰布罩衫，袖口磨得起了毛邊，戴著那副老花鏡，鏡片厚厚的，把眼睛放大了兩圈。他手裡拄著根柺杖——其實不是柺杖，是一根磨得光溜溜的木頭，平時放在店裡趕貓用的。
蘇小麥愣住了。
陳裁縫沒說話，低頭看著她攤子上的東西——針線筐、碎布頭、那塊寫了字的木板。看了一會兒，他又抬頭，看著她手裡那條剛縫好的褲子。
“拿來。”他說。
蘇小麥沒反應過來：“啊？”
陳裁縫指了指她手裡的褲子：“拿來我看看。”
蘇小麥把褲子遞給他。
陳裁縫接過來，翻過來看，翻過去看。看了半天，他把褲子往攤子上一放，摘下老花鏡，看著她。
“針腳還行，”他說，“就是這補丁的邊角，剪得太規矩了。規矩是好，但太規矩了，縫上去硬，穿在身上硌得慌。下次剪的時候，留點弧度，順著布紋走，軟和。”
蘇小麥愣住了。
陳裁縫又說：“還有，你這線用錯了。棉布用棉線，的確良用滌綸線，你混著用，洗幾次就鬆了。”
蘇小麥低頭看看自己手裡的線，又看看那條褲子，臉有點紅。
陳裁縫看著她那表情，哼了一聲：“不過沒人教你，你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事。”
他又將一個布包，往攤子上一放，“給你，這裡頭有幾種線，棉的、滌綸的、尼龍的，分好了。下次給別人縫補的時候不要用錯了。”
蘇小麥看著那個布包，又看看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陳裁縫被她看得不自在，別過臉去，說：“看什麼看？拿著。不是白給的，回頭你掙了錢，來我店裡買布，算我賺回來了。”
蘇小麥拿起那個布包，攥在手心裡。
“師傅，”她說，“謝謝您。”
陳裁縫擺擺手，拄著那根木頭，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著她。
“你這個攤子，擺在這兒也不是個事。風吹日曬的，料子都糟了。回頭還是找個鋪面安頓下來吧，這樣生意也會好很多。”
蘇小麥站起來，說：“我正在攢錢。”
陳裁縫點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他走得挺快，不像六十多歲的人。灰布罩衫在風裡一飄一飄的，很快就消失在人群裡。
劉三嫂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伸著脖子看了一會兒，湊過來問：“那是誰啊？”
蘇小麥說：“陳記布莊的陳師傅。”
劉三嫂哦了一聲：“就是那個脾氣很臭的老裁縫？他來幹啥？”
蘇小麥低頭看著手裡那個布包，開啟，裡頭是幾卷線，分得清清楚楚，每卷都用小紙條標著——棉線、滌綸線、尼龍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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