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技術員站在那兒，想了半天，開口了。他說話不快，像在腦子裡先把詞兒過一遍才說出來。
“蘇師傅，我在廠裡搞機器，身上經常要帶一些小零件——螺絲、墊片、扳手、鉗子什麼的。有時候蹲在機器底下幹活，兜裡的東西老掉出來。褲兜太淺，東西裝不住；太深了，蹲下去又硌大腿。我想讓你幫我做幾個兜，位置和大小都想好了，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出來。”
蘇小麥聽著，點了點頭。她給人做過衣裳，也改過衣裳，但還沒人跟她提過這麼細的要求。她想了想，說：“你說說看，要什麼樣的兜。”
林技術員用手在自己身上比劃。“右腿側面，這個位置，做一個長條形的兜，裝扳手用的，要窄，要深，口子要收一點，東西掉不出來。”
蘇小麥看著他在自己腿上比劃，心裡畫了個大概的形，但還是不太明白。窄是多少？深是多少？口子收多少？
“左腿這邊，”林技術員又指了指大腿外側，“做一個帶蓋子的兜，用釦子扣上，裝小零件用的。裡頭最好再分兩個小隔層，螺絲和墊片分開放。”
蘇小麥聽著，眉頭皺了一下。她沒見過這樣的兜。以前給援朝做衣裳，兜就是兜，一塊布縫上去，留個口子，簡單得很。現在這人要帶蓋子的，還要分隔層的。她腦子裡有那個樣子，但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做出來。
林技術員見她沒說話，以為她沒聽明白，又比劃了一遍。他比劃得很認真，手在褲子上比來比去，嘴裡說著“這裡到這裡”、“這麼寬那麼深”。蘇小麥看著他的手，還是有點模糊。
蘇小麥聽的有些迷糊了，開口說：“林同志，你等一下。你說的褲子我有點不太明白了”
她轉身走到櫃子前，從抽屜裡拿出小燕寫字的鉛筆和一張紙——紙是小燕用了正面翻過來用的，背面還是白的。她把紙鋪在案板上，把鉛筆遞給林技術員。
“你畫出來給我看。我照著做。”
林技術員接過鉛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行，我畫。”
他彎下腰，把紙鋪平，用鉛筆畫了起來。他畫得很慢，一筆一筆的，先畫了一條褲腿的輪廓，然後在側面畫了一個長條形的口袋，標了尺寸——長六寸，寬一寸半，口袋口收成八分寬。又在另一條褲腿上畫了一個方形的口袋，帶蓋子，蓋子上畫了個小圓圈代表釦子。他想了想，又在口袋裡面畫了兩條線，把內部分成三個小格子。
畫完了，他把鉛筆放下，退後一步看了看，又在旁邊寫了幾行字，是尺寸和說明。字寫得很小，但很清楚，一筆一劃的，跟他說話一樣，不緊不慢。
“蘇師傅，你看看，能做成這樣嗎？”
蘇小麥拿起那張紙，對著光看了一會兒。畫得挺清楚的，長條的口袋、帶蓋子的口袋、裡面的隔層，尺寸都標得明明白白。她把紙放回案板上，點了點頭。“能做是能做。就是費點功夫。”
林技術員聽到蘇小麥說能做笑了“蘇師傅，你能做就好，可以慢慢做。”
蘇小麥接著說：“同志，你這褲子如果真要做，你得加錢。因為做你一條褲子，我差不多可以做兩條了。你要的口袋有點多。”
林技術員聽到說要加錢先是一愣，然後笑著說：“應該的，蘇師傅，不知道要加多少錢呢。”
蘇小麥想了一下說：“你再加一塊就好了。”
林技術員聽見蘇小麥只加一塊錢便點頭說“可以的，沒有問題。”
蘇小麥接過紙，壓在針線筐底下。林技術員又站了一會兒，說了幾句閒話，走了。小軍送他到門口，關上門，跑回來蹲在兔子窩前面，又開始跟兔子說話。
蘇小麥站在案板前，把那幅圖又拿出來看了一遍。長條口袋，帶蓋口袋，裡面分三個隔層。她拿起尺子，在紙上比了比尺寸，心裡有了數。
她走到縫紉機前，把林技術員帶來的那塊深藍色棉布拿出來，鋪在案板上。布是新的，厚實，摸著硬邦邦的。她先用尺子量了褲長、腰圍、臀圍、褲腳口，把那件補好的褲子展開比了比，在布上畫了線。畫完了，拿起剪刀裁。裁褲片的時候，她特意在口袋的位置多留了一些布，怕尺寸不夠。
裁好了，她先做那個長條口袋。按照圖上的尺寸，裁了一塊長條形的布，對摺，縫邊，留出口子。口子收窄的那一段她縫了好幾遍，怕線不結實。做完了，她把口袋比在褲片上，看了看位置，用針別住，上縫紉機走了一圈。口袋不大，但很深，裝扳手應該沒問題。
她又做那個帶蓋子的口袋。蓋子是方形的，西邊都縫了邊，留出一邊縫在褲片上。她找了顆釦子，黑色的，不大不小，縫在蓋子尖上。口袋裡面那三個隔層，她裁了三塊小布條，縫在口袋內側，把口袋分成三個小格子。縫完了，她把口袋別在褲片上，看了看，又拆了，重新別了一下位置，往前面挪了半寸，再縫上。
小軍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了進來，站在縫紉機旁邊，仰著臉看她。“媽，你在做什麼？”
蘇小麥說：“做褲子。給那個叔叔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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