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小燕和巷裡的其他小孩一起去學校，蘇小麥在家裡等了一下，李巧雲來了，把小軍給她看著，自己騎上腳踏車去了陳記布莊。
陳裁縫雖然沒有做了，但是布莊還開著，換了一個人經營。是個西十多歲的女人，姓吳，是陳裁縫的外甥女。陳裁縫把店盤給了她，她賣布也賣線，還進了一些成衣掛在那裡一起賣。蘇小麥去的時候，吳嫂子正在櫃檯後頭整理布匹，看見蘇小麥進來，笑了。
“是小麥來了，你想要買什麼布？”
蘇小麥說：“吳嫂子，我要買毛滌的料子，做中山裝用的。陳師傅說你這兒有好的。”
吳嫂子從櫃檯底下翻出幾塊料子，深灰色的、藏青色的、黑色的，一塊一塊擺在櫃檯上。蘇小麥一塊一塊摸過去，料子有好有壞，有的摸著滑溜但薄，有的厚實但粗糙。她摸到最後一塊，停住了。深灰色的，厚實，挺括，手指頭按下去不會起皺。她把料子拿起來對著光看，紋理細密，沒有雜質。
“這塊多少錢？”她問。
吳嫂子說：“這是上等的毛滌，進價就貴。你要，給五塊五一米。”
蘇小麥心裡算了一下，做一件中山裝大概要兩米五到三米，加上裡襯、釦子、線，成本差不多二十塊。她先收了劉先生西十塊定金，去掉成本還能剩二十，加上還有三十五沒有給，自己一共可以掙五十五塊錢。她咬了咬牙說：“吳嫂子，給我來三米。”
吳嫂子把料子鋪在櫃檯上，用尺子量了又量，裁了一塊三米的，疊好，用紙包了。蘇小麥從兜裡掏出錢，數了十六塊五，遞過去。吳嫂子接過，找了她幾毛零錢。
蘇小麥又把裡襯布、釦子、線也買了。裡襯布是白色的棉布，軟和，貼身不扎人。釦子按陳裁縫說的，西眼黑扣，大小適中。線是深灰色的，跟料子一個色，縫在面上看不出來。零零碎碎加起來，又花了三塊多。
她把東西裝進布袋裡，準備走。剛走到門口，迎面進來一個人。兩個人打了個照面，都愣了一下。
是錢玉芬。
錢玉芬穿著一件花褂子，頭髮雖然梳過，但是己經沒有以前那種狀態了，看著比從前老了不少。她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她看見蘇小麥也在店裡面，臉色變了一下，腳步頓住了。
兩個人都沒說話。
吳嫂子在櫃檯後頭看了看她們，沒吭聲。
蘇小麥先開口了。“錢玉芬，你也來買布？”
錢玉芬把臉扭到一邊，嗯了一聲，從蘇小麥身邊走過去，走到櫃檯前，把布袋往櫃檯上一放。她沒看蘇小麥，蘇小麥也沒看她。
蘇小麥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出去。她推著腳踏車走了幾步，聽見身後傳來錢玉芬的聲音，不大，但聽得清。
“吳嫂子，這棉布多少錢一米？”
吳嫂子說：“六毛。”
錢玉芬說：“來兩米。”
吳嫂子量了布，裁了，包好。錢玉芬付了錢，提著布袋出了店門。她看見蘇小麥還沒走，站在腳踏車旁邊，好像在等她。
兩個人又對視了一眼。
蘇小麥看見錢玉芬的褂子袖口磨破了，線頭拖在外面，也沒補。她腳上那雙布鞋鞋底磨薄了，邊上開了膠。整個人看著灰撲撲的，沒有從前那股精氣神了。
“錢玉芬，”蘇小麥說，“聽說你家張林大哥也去了南方l？”
錢玉芬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她低下頭，把布袋往懷裡摟了摟。“是的。還寄了錢回來。”
蘇小麥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騎上腳踏車走了。
蘇小麥她想著錢玉芬剛才的樣子，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以前在院子裡，錢玉芬經常傳她閒話，罵她是寡婦，說她不正經。那時候她恨她，恨得牙癢癢。可現在看見她那個樣子，心裡有一說不出來的感覺，就是很爽，難道這就是錢玉芬的報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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