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這東西,像夏天的蒼蠅,趕不走,拍不完,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到處都是。
蘇小麥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那次在校門口聽見那兩個女人嚼舌根,也許更早。反正那之後,風言風語就多了起來。去菜市場買菜,有人在她背後指指點點;去學校接小燕,有幾個家長看見她就繞道走;連巷子裡的鄰居,看她的眼神都變了。以前碰見了還點點頭打個招呼,現在有的假裝沒看見,有的上下打量她一眼,嘴角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笑,然後扭過頭去。
蘇小麥沒理。她沒工夫理。中山裝做到一半,機械廠小張和老王的褲子還放在櫃子上等人來拿,劉愛蓮介紹了一個做褂子的活,孫大姐又介紹了一個做褲子的。她每天從早忙到晚,縫紉機噠噠噠地響,案板上堆滿了布片。她哪有閒心管別人說什麼。
可小燕在學校聽到了。
那天下午,蘇小麥正在堂屋裡給中山裝鎖釦眼,劉愛蓮和李巧雲都在。劉愛蓮沒有事在在旁邊納著鞋底,李巧雲在縫那些人拿來的衣服。三個人說著話,外頭有小孩放學的嬉鬧聲。過了一會兒,聲音近了,院門被人猛地推開。
小燕跑進來,臉上全是淚,眼睛紅紅的,左臉上有一道抓痕,從顴骨一首劃到下巴,紅紅的,往外滲著血珠。衣服領子撕破了一道口子,頭髮也散了,幾縷亂髮貼在臉上。她站在院子裡,喘著粗氣,嘴唇在抖。
蘇小麥手裡的針扎進了手指頭。她顧不上疼,扔下衣裳跑出去。
“小燕!怎麼了?”
小燕咬著嘴唇,不說話。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掉,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幹。
劉愛蓮和李巧雲也跑出來了。劉愛蓮蹲下來,捧著小燕的臉看了看那道抓痕,倒吸了一口氣。“這是誰幹的?怎麼打成這樣?”
李巧雲去灶臺邊擰了一條溼毛巾,遞給蘇小麥。蘇小麥接過,輕輕給小燕擦臉。小燕躲了一下,疼得首縮,但沒喊。
“小燕,告訴媽,誰打的?”蘇小麥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小燕吸了吸鼻子,聲音一抽一抽的。“媽,他們說你壞話。”
蘇小麥的手停了一下。
“誰說你壞話?”劉愛蓮問。
小燕擦了擦眼淚,斷斷續續地說:“班上的男同學……王浩……他說我媽是做那個的……說天天有男人上我家……我說不是,我媽是做衣服的……他不信,還說……還說更難聽的……”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臉哭了起來。
蘇小麥蹲在那兒,看著女兒臉上的抓痕,看著她撕破的衣領,看著她哭得發抖的肩膀。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使勁擰。
“然後呢?”劉愛蓮問。
小燕抽噎著說:“我讓他道歉,他不道歉,還推我……我就打了他……”
劉愛蓮看了蘇小麥一眼,沒說話。
蘇小麥把小燕摟進懷裡,摟得緊緊的。小燕趴在她肩上,哭得一抽一抽的。蘇小麥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沒說話。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棗樹上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兔子窩裡的兔子擠在一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媽,”小燕抬起頭,滿臉是淚,“我沒有做錯。他罵你,我才打他的。”
蘇小麥看著她的眼睛,給她擦了擦臉上的淚。“小燕,你沒做錯。但打架不對。下次他再罵,你告訴老師,告訴媽。別動手。”
小燕點了點頭,又趴回她肩上。
蘇小麥把她抱起來,抱進堂屋,放到炕上。李巧雲跟進來,把小燕的鞋脫了,給她蓋了件衣裳。小燕哭累了,眼睛閉上,一會兒就睡著了。臉上那道抓痕紅紅的,腫了起來。
蘇小麥站在炕邊,看著女兒的臉。她握緊了雙手,她真的氣了,她沒有想到會影響到小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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