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蘇小麥一早就去了工商所。她把腳踏車停在灰樓門口，推門進去。
那個年輕女人還在靠門的座位上，面前擺著一摞表格，手裡拿著鋼筆在寫什麼。蘇小麥站在門口，等她抬起頭。
“同志，你好，我來拿執照。”蘇小麥把收據從布包裡掏出來，放在桌上。
年輕女人看了一眼收據，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來。
蘇小麥接過去，拆開，裡面是一張淡黃色的紙，印著紅字，蓋著圓形的公章，寫著“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幾個字，下面是她的名字和經營範圍——“服裝加工”。她看了兩遍，把執照小心地摺好，放回信封裡。
“謝謝同志。”她說。
年輕女人點了點頭，繼續寫她的表格。
蘇小麥出了工商所，站在門口。太陽出來了，照在灰色樓房的牆上，暖洋洋的。她把信封抱在懷裡，騎上車往回走。路過菜市場的時候，她停下來買了二斤豆腐、一把小蔥，又買了兩根筒骨，骨頭便宜，一毛錢一根，熬湯給孩子喝。她把東西掛在車把上，繼續騎。
到家的時候，小軍正蹲在灶房門口，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一隻歪歪扭扭的兔子。旺財趴在他旁邊，把腦袋擱在他腿上。蘇小麥推車進院子，小軍站起來跑過來。“媽，你買了什麼？”
“豆腐。筒骨。晚上燉湯。”蘇小麥把東西提到灶房，從懷裡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走進堂屋，放在櫃子上，用手按了按。
案板上堆著幾件縫補的活。這幾天來的人都是拿衣服來補的——褲襠開線的、袖口磨破的、釦子掉了的，一件兩毛三毛，掙不了幾個錢。沒有人來找她做新衣裳。除了那個女人，但那個女人被她推掉了。
蘇小麥她坐到炕沿上，把鞋底拿起來，納了兩針，又放下了。心裡不靜，做不進去。
吃飯的時候，蘇小麥沒什麼話。小軍端著碗，用勺子舀豆腐，豆腐太嫩，舀不起來，碎在碗裡，他用筷子夾，夾不起來，急得首喊。“媽，幫我一下！”
蘇小麥幫他把豆腐趕進勺子裡，他一口塞進去，燙得首咧嘴。
旺財蹲在桌腿旁邊，等著蘇小麥餵它。
下午，蘇小麥把縫補的活做完，疊好放在櫃子上，等人來拿。她站在堂屋中間，看著這間屋子。案板、縫紉機、布匹、針線筐。她靠這些東西養活兩個孩子，靠這些東西攢下了這個院子。
現在執照有了，是不是真的該去開個店鋪？街上那些賣衣服的店，有的生意好，有的門可羅雀。她要是開了店，會不會也沒人去？房租要錢，水電要錢，裝修要錢。
萬一開了沒人來，錢就打了水漂。可是不開店，天天在家等活，光靠縫補掙的那點錢，連買布的錢都不夠。她手裡還有點積蓄，但坐吃山空，撐不了多久。
劉愛蓮來了，和蘇小麥聊天，她看蘇小麥總是心不在焉的。
“小麥，怎麼了？執照不是拿了嗎？怎麼還愁眉苦臉的？”
蘇小麥把腿上的碎布頭掃掉，嘆了口氣。“劉姐，執照是拿了。可這幾天沒人來找我做衣裳。縫補的活倒是不斷，一件兩毛三毛，一天掙不了兩塊。我手裡那點錢，撐不了多久。”
劉愛蓮在她旁邊蹲下來，從兜裡掏出瓜子，嗑了一顆。“那你想怎麼辦？去街上開個店？”
蘇小麥點了點頭。“想過。又怕開了沒人來。房租水電一交，手裡那點錢就見了底。萬一幹不起來，連本錢都賠進去。”
劉愛蓮“小麥，你手藝好，怕什麼？機械廠那些人不是都找你做褲子嗎？還有那個百貨商場的算了，不提他。你開了店，擺幾件做好的衣裳在櫥窗裡，人家路過看見了，自然會進來問。比你窩在家裡強。在家做，誰知道你會做衣裳？知道的都是老客戶，一個傳一個，傳得慢。”
蘇小麥沒說話，低頭看著旺財。旺財仰著臉看她，舌頭伸出來，喘著氣。
劉愛蓮又嗑了一顆瓜子。“不過話說回來，開店也不是小事。你一個人帶孩子，又要看店又要做活，忙得過來嗎？小軍還小，離不開人。你在家做，時間靈活，孩子有個頭疼腦熱的也能顧上。開了店，天天要開門關門，你走得開嗎？”
蘇小麥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看著後院那間新砌的兔棚。兔子們擠在食槽邊吃紅薯藤，陽光照在石棉瓦頂上，亮晃晃的。她在心裡算了一筆賬——租店面最少要西十塊一個月，押三付一就是一百六，還要裝修一下，買一些東西，起碼沒有三百塊下不來。
她手裡那點積蓄，交了這些就剩不了多少了。冬天是淡季，做衣裳的人少，萬一開了店沒生意，熬到開春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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