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大營中,李楷固坐在篝火前,火光在他鐵灰色的臉上跳動。他已經脫下了明光鎧,只穿著一件羊皮襖,手裡攥著一個酒囊,卻沒有喝。他的斥候剛剛從魏州城外撤回來,帶回了第三次強攻失敗的訊息。雲梯被燒燬了大半,衝車在城門口被火油燒成了焦炭,傷亡數字已經攀升到了令遼東各部酋長們開始私下抱怨的地步。尤其是奚王李大酋的部眾。
孫萬榮坐在他對面,把那柄刻著“忠勇”的短劍翻來覆去地看,一言不發。劍刃在火光下反射著幽幽的寒芒,劍柄上的血痕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目。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用一種極少在他臉上出現的不確定的語氣說了一句:“也許我們不該打魏州。”
李楷固沒有回答。他拔開酒囊的塞子,仰頭灌了一口馬奶酒。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篝火邊的凍土上。他放下酒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說了一句讓孫萬榮記了一輩子的話:“幽州那一次,我們輸給陳子昂的三千鐵騎,還說得過去,但這一次,我們是輸給了一個騎驢的老頭!”
篝火噼啪作響,火星子飛向夜空。帳外的寒風呼嘯而過,數萬契丹鐵騎的營帳在黑夜中一望無際,篝火星星點點,像是在黑暗中鋪了一片暗淡的星河。
“因為那騎驢的老頭,是狄仁傑!他絕對不只是刺史之才,乃輔國之棟樑,他當過大唐宰相的。”孫萬榮望著這片星河,對李楷固說。他望著更遠處那座沉默的魏州城——它的城頭依然亮著密密麻麻的火把,像一隻永不閉上的眼睛。火把在風中跳躍,明滅不定,每一次他以為它要熄了,它又倔強地重新亮起來,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穩穩地扶住了,他嘆了一口氣,“武周這妖后,每沒到滅亡的時候!但我們也絕不善罷甘休,回不去了,只有南下才有活路!”
北地的風沙裹挾著血腥氣息,越過燕山山脈,一路向南蔓延。放棄幽州後,孫萬榮麾下的契丹大軍如黑雲壓境,再次撲向瀛洲城。一連拿下三個瀛洲的附屬縣城後,這位契丹的亂世梟雄和幾位契丹主將,騎著黑色的高頭大馬,立在高崗之上,眺望著南方沃野。孫萬榮望著黃河南岸的洛陽方向,眼角深刻的紋路里還嵌著塞外的風霜。他身披一件褪色的狼皮大氅,腰間懸掛的彎刀刀鞘已被磨得發亮,舉手投足間帶著草原雄鷹般的銳利與沉穩。
“去年冬天我們從古北口出奇兵,唐人望風歸降,一舉拿下冀州和瀛洲,洛陽震動。現在魏州有狄仁傑坐鎮,恐怕是塊硬骨頭。”孫萬榮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礫石摩擦,“此番南下,本帥要讓那老妖婆知道,草原上的狼群不僅能撕開長城,更能飲馬黃河。”
他麾下的將領駱務整勒馬上前。這是個精悍如刀的漢子,顴骨高聳,左頰一道刀疤從眼角直劃到下頜,更添幾分兇戾之氣。他撫摸著坐騎頸間編入骨片的韁繩,咧嘴笑道:“可汗放心,如有需要,末將願意再率本部騎兵南下。”
孫萬榮點點頭,現在何阿小戰死在幽州城外,如果要分兵吸引唐軍,駱務整是一個比較好的選擇,道:“本帥將率主力軍拿下瀛洲和冀州。現在急需一位主將拿下趙州,從那裡渡過黃河攻擊洛陽,狄仁傑必派兵去救,到那時本帥拿下魏州,突厥人再出兵,河北和洛陽都可以拿下……”
駱務整道:“趙州守軍不過土雞瓦狗,末將率八千鐵騎,定將趙州城牆踏平!”
四月中的北地,草木剛剛抽芽,原野上還留著去歲枯草的蒼黃。駱務整的騎兵如一股鐵流,脫離了契丹進攻瀛洲的主力軍,直撲趙州。
馬蹄踏碎薄霜,驚起寒鴉陣陣。與此同時,神都洛陽卻正沉浸在“九鼎已成,四方歸位”的盛大祭典之中。通天宮的飛簷劃破春日蒼穹,銅鈴在風中叮噹作響。然而北方的急報如同倒春寒猝不及防的冰雹,砸碎了宮闕間的絲竹之聲。
女皇武則天端坐在紫宸殿內,指尖輕叩御案。殿內沉香嫋嫋,卻掩不住她眉宇間凝聚的陰雲。七十二歲的女帝依舊保持著驚人的威儀,金絲繡成的十二章紋袞服襯得她面容如玉石般冷峻。丹鳳眼微垂,閱讀戰報時眼角微微抽動,臉上明顯有點疲憊。
“狄仁傑還在魏州收拾河北殘局,陳子昂還遠在幽州,契丹叛賊倒是會挑時候,南下趙州了。”她的聲音平靜如水,卻讓殿下侍立的文武百官屏住了呼吸。
她的目光掃過殿內,最終落在武懿宗身上。這位河內郡王正縮在柱後的陰影裡,試圖掩飾他那臃腫的身形。四十五歲的年紀,卻已顯出老態,浮腫的臉龐上嵌著一雙閃爍不定的眼睛,下頜層層疊疊地堆在錦袍的領口上。
“懿宗。”女皇突然開口。
武懿宗一個激靈,慌忙出列跪倒:“臣在。”
“朕命你為神兵道行軍大總管,何迦密為副總管,率兵十萬,即日北上,駐守趙州,阻遏契丹鐵騎南下——若有一騎踏過黃河,拿你是問!!”
殿內響起一陣壓抑的抽氣聲。契丹狼騎的彪悍兇猛,前線戰場的刀山火海,武懿宗早有耳聞。他猛地抬頭,臉色瞬間煞白,嘴唇止不住地哆嗦:“陛下,臣……臣此前並未領兵,恐難當此任……”
“九鼎方成,大周天命所歸,領十萬大軍,老將何迦密輔汝,又何懼之?”女皇的手指輕輕撫過案上玉鎮,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笑意:“你是武家人,莫要辜負這個姓氏,給朕丟臉!!”
武懿宗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心裡反覆默唸著“對,天命所歸”——十萬大軍在手,有什麼好怕的?終是咬了咬牙,膝蓋重重磕在地上:“臣……領旨,不負天恩!”
出征那日,洛陽萬人空巷。武懿宗騎在一匹西域進貢的寶馬上,明光鎧在金燦燦的陽光下耀眼奪目。道路兩側的百姓跪伏在地,高呼萬歲。他志得意滿地揮手致意,肥碩的身軀在馬鞍上微微晃動,頓時又覺自己威風凜凜,不僅刑獄之事深得姑母聖心,戰場上也必能建功立業,天命如此!
唯有策馬跟在他身後的右豹韜衛將軍何迦密面色凝重。這位來自中亞的少數民族老將,二十年前便隨大唐名將裴行儉在黑山之戰中大破突厥,軍功赫赫,戰場經驗極為豐富。他的面龐瘦削如刀削,額間刻著深深的川字紋。他望著前方武懿宗肥胖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眼隊伍中那些來俊臣派來的“精兵”,眉頭鎖得更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