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垂拱二年,五月初八,醜初。
大破突厥前鋒軍的第二日,面對陳子昂對軍功送達神都後具體流程的追問,劉敬同略顯疲憊的目光,轉向了一旁始終靜默傾聽的喬知之:
“喬監軍,你從軍前在門下省擔任左補闕多年,常年與案牘公文打交道,對我大唐三省六部、九寺五監的文書流轉、章程慣例,比我這老行伍要熟稔。這軍功申報入了洛陽之後的門道細節,還是由你來說給陳參軍聽吧,應該更為透徹。”
“伯玉,”喬知之微微頷首,清癯的面容在燭光下更顯沉穩。他接過話頭,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淅,透著對中樞運作的瞭然於胸:
“劉大將軍的軍功戰報,會準備一式三份:一份留于軍中備查,以為底稿,防的是驛馬失途,或是文書在傳遞途中遭人篡改;另外兩份,則透過驛站系統,以六百里加急方式,分別送往東都洛陽,一份存於兵部備案,一份直送宮中,互為印證。”
陳子昂拱手,姿態懇切:“勞煩喬兄……不,喬監軍說得再具體一些。”
喬知之身體微微前傾,燭光在他眼中跳動,繼續剖析那套繁複流程:“戰報抵達洛陽後,首要一關,便是兵部也就是現在的夏官職方司。夏官職方司的那些員外郎、主事們會仔細核查戰功的每一個細節——例如,斬獲的首級數目,是否與俘虜的口供能夠相互印證;繳獲的敵軍旗幟、印信,是否確為其制式。”
他略作停頓,繼而道:“他們還會比照隨戰報附上的詳圖是否吻合。此外,會評估此戰是否收復了關鍵城池,對整體戰局的影響究竟有多大,這是定戰功等級的關鍵。”
“那麼,吏部會介入嗎?”陳子昂追問,心中卻是一沉,猛然想起如今執掌吏部的,正是武承嗣。
“若夏官職方司判定戰報合格,無甚明顯紕漏,”喬知之答道,“便會將其移交給吏部,也就是現在的天官。由吏部司勳司的官員,依據《唐六典》及歷年成例,按照‘三等九品’的軍功制度評功。
陳子昂問道:“依喬兄的經驗來看,我等北征軍此次同城大捷,依制能判為幾轉軍功?”
喬知之捻著下頜的微須,條分縷析道:“吏部司勳司評定,主要依據幾個關鍵標準。”他伸出三根手指,“其一,對陣形勢:兵力處於劣勢而擊破強敵,為‘上陣’;雙方兵力相當,為‘中陣’;以眾擊寡,則為‘下陣’。其二,殺獲比例:斬俘敵軍數量超過其總兵力四成,為‘上獲’;達到二成,為‘中獲’;一成則為‘下獲’。”
“具體賞格如何?”陳子昂目光炯炯,問道。
“按《貞觀令》及後續規制,”喬知之侃侃而談,如數家珍,“若得‘上陣’又兼得‘上獲’,功勳最高,可獲得勳官五轉!若是‘下陣’兼‘下獲’,則為‘下下’,僅得勳官一轉。”
劉敬同捋著花白的鬍鬚,眼中閃鑠著久經沙場的老練與判斷,接過話頭,聲音洪亮了幾分:“此番我大唐遠征軍勞師遠征,大破突厥前鋒軍,這‘中陣’是跑不了的!而殺敵比例,幾近七成,遠超‘上獲’標準。此次朝廷論功,應該至少有三轉軍功。陳參軍研製伏火雷,更親臨前敵,斬首數十突厥狼衛,功推第一,一個正六品上的勳官,應該十拿九穩!”
“正六品上……”陳子昂心中迅速盤算。勳官雖多為榮譽,不直接對映具體職事,卻關乎朝堂地位、賞賜厚薄、永業田多寡,更是日後擢升的重要資本。想起前世宦海浮沉,耗盡心力最終也不過混到個從八品上的右拾遺,而今邊塞一戰,便可能躍升至正六品上,這大唐“功名但在馬上取”,果然並非虛言!
喬知之補充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示:“在此稽核過程中,御史臺絕不會置身事外。監察御史行使監督與複核之權。經由御史臺複核無礙的功勳名單,才會形成正式奏章,上呈天后與陛下御覽批准。”
“御史臺……”聽到這三個字,陳子昂心裡猛地一沉。垂拱二年的御史臺,早已非昔日肅正綱紀之地,而來俊臣、周興、丘神績、索元禮、侯思止、萬國俊這些名字,如同毒蛇般盤踞其中,他們羅織構陷的本事,天下皆知。自己出徵前已得罪他們,他們豈會放過這個在軍功稽核上做文章的機會?所以這戰報軍功,還得細看,確保萬無一失。
“若是開疆拓土、滅國擒王級別的大功,”劉敬同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武將特有的憧憬,“天后與陛下會親自於紫宸殿召見有功將領,細問情狀,再行封賞。例如,貞觀年間,豐州都督李言因大破突厥,俘獲甚眾,太宗皇帝便直接下詔封侯!吾輩當共勉之!若我們北征軍此次徹底滅了突厥阿史那氏,封侯之賞,亦非遙不可及!”
喬知之似乎也被他這番豪情感染,總結道:“軍功最終的封賞結果,會由吏部製作成名為‘告身’的授勳文書,詳細寫明功勳等級、官職晉升情況、賞賜的絹帛金銀數量,食邑戶數,何等榮耀!文書由宰相、吏部尚書、侍郎等共計十三名相關官員聯署畫押確認,方為有效,其防偽之嚴密,堪比朝廷制敕。”
陳子昂聽到這裡,算是徹底明瞭。在如今這大唐,於前線立下功勳後,報軍功流程歷經戰場核驗、文書傳遞、中樞稽核、天后與陛下最終裁決四個環節,牽涉軍中將帥、兵部職方司、吏部司勳司、御史臺乃至宮中。
也就是說,他在前線發明伏火雷炸得突厥人仰馬翻,不僅武則天會知曉,武三思、武承嗣、來俊臣等人都會知曉,三省六部的很多官員都會知曉,一炸突厥天下知……必須思慮周全,尤其是武則天的態度!
“這軍功戰報,二位詳觀。”劉敬同站起身,命人把戰報遞給喬知之,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在寂夜中顯得格外沉渾:“若無異議,本帥便即刻用硃砂封泥,將這戰報六百里加急,直送洛陽!你們靜候佳音即可。”
陳子昂應聲起身,青色的袍袖在燭光下微動。他走到監軍喬知之的身邊,細閱那捲即將決定遠征軍很多人命運的絹帛戰報。當他的目光落在“伏火雷”的來源:“參軍陳子昂研讀葛洪《抱朴子》等道家典籍,煉丹時偶有所得”一行小字時,他之前的隱隱擔憂化作眉間緊鎖。
陳子昂的腦中飛速運轉:這“伏火雷”是此次大唐北征軍大破突厥前鋒軍的關鍵,瞞報絕無可能。如何解釋“伏火雷”的來歷,絕非簡單的技術來源問題!其驚世駭俗之力,足以炸得突厥人仰馬翻,亦足以在朝堂引火燒身!要給出一個“合理”的出處,尤其要精準揣摩自認天命所歸的武則天的態度!
“劉將軍,我有異議!”陳子昂猛地抬頭,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關於這伏火雷的來源,戰報上如此寫法,不僅劉將軍會受牽連,甚至會害了追隨您浴血奮戰的大唐北征軍!”
“啊……”劉敬同聞言,如聞驚雷,滿臉盡是錯愕與難以置信的神情,看向陳子昂。
監軍喬知之完全摸不著頭腦,開口道:“伯玉此話從何說起?這‘伏火雷’的來源,不是你在咸陽城的渭水旁,親口對我所言,乃是研讀前人葛洪《抱朴子》等道家丹經所得嗎?此事還是我據實轉告劉將軍,記錄在案的。這其中……有何不妥之處?”
”!路死尋自,柄以人授是疑無,報上此按若!持把吏酷等績神丘、興周、臣俊來有早,臺史的今如。節環個一每的場戰盯死會史察監是其尤,程流功軍這釋解細詳兄喬聽才方。言明曾未,的要為更有還……昂子!廷朝告稟話原此就能不絕雷火伏“:道,氣口一吸深昂子陳
”!言明你聽軍將本,程前之士將軍全征北乎關事此!聽軍監喬和我與說細細詳詳,害利中其雷火伏將快快,此至已事,軍參陳“,昂子陳住盯,炬如目的他,慎謹心小得變也,後殺被務程從自同敬劉”?何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