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擺放著石臼、小秤、銅篩等物,以及分盛著的硝石、帶著刺鼻氣味的硫磺和烏黑細膩的木炭粉。
工匠們小心地將三種材料按陳子昂說的黃金比例混合,十五比三比二,再用小木鏟反覆攪拌均勻。
旁邊的幾個大竹框裡,已經放置了十幾個卷好的厚紙筒,外層用桐油浸過的油紙仔細裹了,這便是伏火雷的外殼。
陳子昂拿起一個成品紙筒,在手中掂了掂,又用手指摩挲著外殼的厚度和軔性。
“紙筒再加裹兩層油紙,河西地幹夜潮,務必防潮。內填火藥需用木杵分層搗實,但不可過於滿盈,須留些許空隙。部分引信可用麻線浸透桐油,再裹硝粉,如此燃燒緩慢,能給弟兄們多爭取一息反應時間。”陳子昂說。
工匠們紛紛點頭,其中一個年輕匠人似乎有些不解,陳子昂便蹲下身,拿起工具,親自演示起來。
如何篩除硝石中的雜質,如何控制硫磺與炭粉的細度,何為“一硝二磺三木炭”的黃金配比,陳子昂講得深入淺出,甚至隨手拿起樹枝在地上畫出簡單的受力示意圖,直到確認所有關鍵工匠都已領悟要領,這才起身,腿上已沾了不少塵土。
魏大在一旁看著,低聲對陳玄禮嘀咕:“參軍懂得真多,連這道士煉丹的玩意兒都門清。”
陳玄禮目光始終追隨著陳子昂,輕聲道:“參軍非常人。”
離開伏火雷作坊,陳子昂面色並未輕鬆。他此行的核心,在於解決唐軍制式兵刃的根本問題。
大唐軍械雖冠絕當世,然受限於此時的材料與工藝,面對突厥的帶甲騎兵,尤其是可能出現的重甲精銳或高強度連續劈砍,橫刀、陌刀出現崩口、捲刃乃至斷裂的情況時有發生。
他轉向身邊的趙阿七,問出了那個縈繞心頭已久的問題:“依我軍械營眼下光景,一月之內,能打出多少把堪用的橫刀?”
趙阿七搓著粗糙的手掌,嘆了口氣,道:“回參軍大人的話,我軍那鍊鐵的爐子時好時壞,費盡柴炭,出來的鐵坯十有八九雜質太多,脆得很。老師傅們反覆鍛打,辛苦一月,能得二百把堪用的橫刀,已是難得。大多弟兄用的,還是年頭久遠的舊傢伙,或是繳獲的雜牌。”
陳子昂默然,舉步走向那喧囂的核心——鍛造作坊。熱浪更甚,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煤煙味、灼熱的鐵腥氣,還有一絲汗水蒸發後的鹹澀。
幾名僅著犢鼻褲的健壯匠戶,正圍著巨大的鐵砧,奮力捶打一塊燒得白熱的鐵坯。他們肌肉虯結,汗水如溪流般從脊背淌下,滴落在暗紅色的砧板上,“嗤”的一聲,化作一縷白汽消散。
大錘輪動,帶著風聲,與小錘精準的指引敲擊相和,發出富有節奏的“叮噹”巨響,火星隨著每一次撞擊四散飛濺,如同節慶的煙火,卻帶著鋼鐵的冷酷。
陳子昂凝神觀察,腦中古代科技史的知識飛速運轉,眼前這鍊鐵場景,正是典型的低溫塊煉法。
鐵礦石在固態下依靠木炭還原,得到的是結構疏鬆、含雜質極多、碳含量分佈極不均勻的海綿鐵。
這種鐵料,必須依靠匠人無窮的體力與經驗,透過反覆摺疊、鍛打,才能勉強成型,質量全憑手感與運氣,效率低下得令人扼腕。
問題的核心,在於爐溫不足、碳含量無法精確控制,而且鍊鋼需要更高的溫度及更有效的滲碳或脫碳工藝。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心中逐漸清淅——改良!
“停火!”陳子昂忽然朗聲喝道,聲音不大,卻清淅地穿透了嘈雜的打鐵聲。匠戶們愕然停手,掄到半空的大錘僵住,不解地望向這位近來名聲大噪、甚至被傳得有些神乎其神的年輕參軍。
儘管心存疑慮,但官身的威嚴,以及陳子昂此前展現出的諸多奇思妙想,讓他們選擇了服從。
陳子昂走到砧板前,不顧餘熱,用鐵鉗夾起一塊已冷卻、表面呈現灰黑色、佈滿蜂窩狀孔洞的鐵胚,指著那些明顯的缺陷,對圍攏過來的工匠們,特別是趙阿七說道:“此法不行,太慢,太費料,太耗人力,所得之鐵,品質低劣,十不存一。我等需要另起新爐,改用新法!”
陳子昂的目光掃過眾人驚疑不定的面孔,語氣堅定:“本官知道爾等疑慮,但相信本參軍,唯有革新,方能鑄出真正的神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