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昂麾下普通軍士發餉已畢,眾軍散去,校場上只餘下蒸騰的熱浪和空寂。
陳子昂卻並未立刻離開點將臺,他獨立原地,身影在熾烈的陽光下被拉得很長。
遠處,傳來士卒們領到餉銀後興奮的議論聲,以及某些性急的傢伙已經開始用剛到手銅錢呼朋引伴、打算去同城中唯一那家低矮酒肆賭上兩把或者沽酒一醉的喧鬧。
這是生命力的喧囂,是士氣可用的證明。
陳子昂的嘴角,微微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知道,最難的第一步,穩了。
接下來,便是那更加兇險莫測的北上之路了。
他深吸一口灼熱的、帶著沙土氣息的空氣,轉身,步伐堅定地走下點將臺,走到了營地背後的那片樹林。那裡還有畢方司的幾十名精銳。
那幾十名被陳子昂選中、正由陳玄禮秘密操練的“畢方司”精銳,他們的名目分散掛在各隊籍冊上,特殊餉銀卻由陳子昂單獨發放。
陳子昂開始論功行賞,當這些精銳一個個沉默地上前,從陳子昂手中接過那份遠超同儕的餉銀時,場中其他人不免投來好奇的目光。
但當他們看到包裹中露出的金餅銀鋌和上等蜀錦時,又都識趣地移開視線——誰都明白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保密是畢方司最基本的工作原則。
陳子昂的目光掃過全場:“今日之餉,是畢方司諸位有功人員應得之份。他日北上,凡有功者,賞必加倍!我陳子昂在此立誓,絕不讓一位勇士寒心!”
發餉結束後,陳子昂回到將軍的軍帳,已是汗流浹背。
監軍喬知之這時已在帳中等侯,見他進來,笑著遞上一碗涼茶:“伯玉今日親自發軍餉,可謂深得軍心啊,我一聽說,就趕緊來看一看,可還順利?”
“勞煩喬兄,不,監軍費心。”陳子昂一飲而盡,抹了抹嘴:“一切順利,我不過是盡了本分,給一線計程車卒足額髮軍餉。只是……”
“只是什麼?”
陳子昂在案前坐下,手指輕叩那些空了的餉銀箱子:“我剛剛才想到,朝廷賞賜的三百匹錦帛、五千貫錢,我私自拿出二百匹、三千貫分賞將士,雖是為鼓舞士氣,鼓勵軍士殺敵立功,終究是僭越了。恐怕會被別有用心的言官說成收買軍心……”
喬知之笑道:“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況且,這筆錢用在與突厥人臨戰前的磨礪刀刃上,我會和劉大將軍稟明緣由。你出自公心,鼓舞士氣,朝廷也自會體諒……”
正說著,帳外傳來通報:“將軍,李虔剛隊正求見。”
陳子昂與喬知之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個曾經桀驁不馴的老兵,自從被當眾責打後,一直沉默寡言。
“讓他進來。”
李虔剛走進軍帳,神色複雜。陳子昂,突然單膝跪地:
“李虔剛……特來謝過將軍。”
陳子昂挑眉:“謝我什麼?謝那四十軍棍?”
“不。”李虔剛抬起頭,眼中竟有幾分愧色,“我在這邊塞也帶兵十餘年了,從未見過如將軍這般……發放軍餉的主將。”
李虔剛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開啟後是剛發的軍餉:“這是末將今日領到的餉銀,足斤足兩,分文不差。”
陳子昂沉默片刻,起身扶起李虔剛:“李虔剛,我要的不是你的感謝。我要的是你帶著麾下兒郎,隨我北上殺敵。我只是做了我的分內之事,你也做好分內之事,知恥近乎勇,我希望有朝一日,你立軍功,再把校尉的職務拿回來……”
“明白,我一定不讓陳將軍失望。”李虔剛重重點頭,“從今往後,但憑將軍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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