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大唐遊騎將軍陳子昂就將阿依努爾招供的內容告知了回紇部酋首獨解支。
色楞格河的流水聲,晝夜不息,此刻在獨解支耳中,卻不再是往昔象徵生機與安寧的吟唱,而是化作了裹挾著部落存亡危機的洶湧暗流。
陳子昂說:“如果不能防備來偷襲的突厥騎兵,還在草原的回紇一族就要滅亡了!估計前來偷襲回紇部的突厥騎兵不會少於一萬人,一夜之間就能將你的部族屠戮乾淨。”
這些情報,陳子昂那句石破天驚的“回紇要被滅亡了!”,如同驚雷,在獨解支的腦海中反覆炸響,震得他心膽俱裂,也徹底震醒了他纏綿病榻數月以來最後的一絲僥倖與渾噩。
獨解支的身體還未完全恢復,掙扎著,在女侍從的攙扶下,下床向陳子昂深深低下頭行大禮,用盡全身力氣說道:“將軍,您是飛翔於北疆上空的雄鷹,目光銳利,洞察生死!我回紇……我藥羅葛氏,願傾全族之力,聽從將軍教誨,只求……只求給我族人一條生路!我們剩下的回紇人,都聽將軍你的,救我族人。”
陳子昂看著獨解支,目光沉靜如水,不見波瀾。
獨解支的言辭懇切,甚至帶上了幾分草原漢子少有的哀兵之態。
陳子昂還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沉靜如千年寒潭,不見絲毫波瀾。他知道,經過數日的療毒、震懾與情報梳理,火候已然成熟。他並未立刻伸手去扶,而是任由獨解支保持著那個謙卑的姿態,這是一種必要的姿態,權力的重新確認,往往始於這片刻的沉默。
“酋首既有此心,識時務,明大勢,大唐自然不會坐視忠臣藩屬陷於危難而不顧。”良久,陳子昂的聲音終於響起,平穩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敲打在帳內每一個人的心坎上。
“首先,本將軍將會六百里加急奏請朝廷,今年立即恢復與回紇的絹馬貿易。並且,”陳子昂略一停頓,看到獨解支眼中驟然爆發的渴求光芒,“本次重開互市,價格可以比以往慣例優惠兩成。你們急需的糧食、鹽鐵、布匹、茶葉,大唐會優先供應,確保回紇部眾能度過眼前的難關,蓄養元氣。”
獨解支呼吸陡然急促起來,胸膛劇烈起伏。絹馬貿易是回紇乃至所有草原部落的經濟命脈,用駿馬、皮毛換取中原的生存物資和奢侈品,恢復貿易,並且是優惠條件下的恢復,意味著部落獲得了喘息和重新積累的資本,這無疑是雪中送炭!
“但是,”陳子昂話鋒陡然一轉,語氣瞬間變得冷硬如鐵,彷彿剛才的溫和只是錯覺,“這所有的幫助,都有一個前提——草原的回紇和依附部族,這次必須真正統一!不是過去那種鬆散的、各自為政的部落聯盟,而是要如臂使指,鐵板一塊!尤其是你們內九姓,要一致對外,準備應對來偷襲的突厥騎兵,否則來偷襲的突厥人將一個個部落殺光你們!”
陳子昂伸出修長的手指,蘸了蘸銀盃中清亮的馬奶酒,在光潔的檀木案几上,精準而迅速地劃出九個古老的突厥如尼文字元號,雖簡陋,卻直指核心,“必須拋棄成見,斬斷私心,牢牢凝聚在藥羅葛王族之下,形成一個堅實的權力核心,以你為首!”
陳子昂如數家珍,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迴盪在寂靜的王帳內,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權威:
“藥羅葛,王族血脈,獨佔汗位,此乃根本,天命所歸,不容動搖!此姓不固,回紇必分!”
“胡咄葛,世襲葉護,當執掌東部兵馬,礪兵秣馬,為可汗之最鋒利的矛!”
“咄羅勿,掌管祭祀、律法與部落傳統,梅錄(高階文官)之責,維繫部族魂魄與秩序!”
“貊歌息訖,王庭狼衛,護衛牙帳與王族安全,須是絕對死忠,悍不畏死之輩!”
“阿勿嘀,負責貿易往來,尤其是與大唐的絹馬互市,需忠心可靠、精通算計之人!”
“葛薩,外交使臣,溝通西域、波斯諸國,代表回紇顏面,言辭機辯,不可辱國!”
“斛嗢素,監造兵器鎧甲,弓矢刀矛,部落武備之所繫,關乎生死存亡!”
“藥勿葛,畜牧總監,牧場劃分,牲群繁衍,戰時軍馬供應,關乎部落根基與戰力!”
“奚耶勿,徵稅納賦,監管附屬部落及商貿稅卡,財源之關鍵,不可假手外人!”
每一個姓氏,其對應的回紇古老職能與在部落中的地位,陳子昂都瞭然於胸,剖析得鞭辟入裡。
這不僅是對回紇內部權力結構的深刻了解,更是對獨解支一種無形的威懾與敲打——大唐對你們的底細瞭如指掌,休要心存僥倖!
獨解支聽得心潮澎湃,彷彿看到了一條清晰的重整之路,同時又暗自心驚不已。陳子昂的剖析,直指回紇積弊的核心,有些甚至連他本人都未曾深思。然而,一想到現實,他的眉頭又緊鎖起來。
“你放心,這次我們大唐會幫助你實現回紇部的一統,拳頭握緊,才能一心對付突厥人。”陳子昂信心十足。
“然而,”陳子昂的聲音再次轉冷,如同數九寒天的冰錐,直刺獨解支最敏感的神經,“如今這九姓架構之內,有人早已生了異心,其勢已成肘腋之患!阿跌氏!”他重重吐出這個名字,如同擲下一塊寒冰,“根據我唐軍斥候的情報,原屬外九姓部落,近年來憑藉掌控部分優質牧場和與突厥的暗中交易,勢力急劇膨脹,其首領阿跌野狐,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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