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這個人,武則天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薛懷義,本名馮小寶,洛陽市場上一個賣野藥的浪蕩子。身材高大,相貌英俊,能說會道,還會些拳腳功夫。太平公主在街上遇見他,覺得有趣,就帶進宮裡獻給了母親。
武則天一開始只是當作消遣。
深宮寂寞,有個年輕健壯的男人陪著說說話,解解悶,也是好的。但漸漸地,她發現這個人不簡單。
馮小寶雖然出身市井,但極聰明,一點就通。
她讓他讀佛經,他竟能讀得進去,還能說出些門道。她試探著問他:“你說,佛經裡有沒有說女人可以當皇帝?”
馮小寶愣了片刻,然後眼睛一亮:“有!當然有!《大雲經》裡就說,淨光天女當王國土!還有《寶雨經》裡,也說月光菩薩現女身為王……”
她當時沒說話,但心裡記下了。
第二天,她下旨:馮小寶出家為僧,賜名“薛懷義”,敕建白馬寺,命他為寺主,督造重修。
這道旨意在朝野引起了軒然大波。
白馬寺是什麼地方?那是佛教傳入中原的第一座寺廟,漢明帝時建,被譽為“釋源”、“祖庭”。讓一個賣野藥的還俗僧人當白馬寺主持?簡直荒唐!
但武則天不管。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強烈的政治訊號。她要告訴天下人:我武則天,是佛法在東土最有力的護持者。佛寺我建,佛經我譯,高僧我養。那麼反過來,佛教是不是也該給我一些回報?
比如,為我執政——乃至未來可能的更進一步——提供“君權佛授”的合法性依據。
薛懷義沒有讓她失望。
這個曾經的市井之徒,搖身一變成了高僧大德。他組織僧眾註疏《大雲經》,在其中找出所有關於“女主”、“女國王”的經文,加以發揮,編成四卷《大雲經疏》。疏文中不僅論證了“女主當王”的合理性,還直接將她比作彌勒下生,稱她“乃彌勒佛轉世,當為閻浮提主”。
今天呈上來的,就是這四卷疏文。
武則天又翻了一頁,看到其中一段:
“……當今聖母神皇,乃淨土菩薩,憫念眾生,故現女身,統治四方。此非牝雞司晨,實乃佛母臨凡,以慈航普度濁世……”
她輕輕合上經卷。
燭火就在這時“噼啪”一聲,爆出一個燈花。火光猛地一跳,將她的影子投射在身後的屏風上,巨大,扭曲,像一隻展翅的鳳。
武則天從沉思中回過神來。
目光重新變得堅定,冰冷,像淬過火的刀鋒。
內憂外患,如芒在背。
武家子侄,尚需歷練——武承嗣、武三思這些人,有野心,沒能力;有心計,沒格局。讓他們當個刺史、將軍還行,真要執掌天下,還差得遠。
李唐幽靈,徘徊不去——那些李姓宗室,明裡暗裡都在活動。還有朝中那些“李唐舊臣”,表面恭順,心裡不知在打什麼算盤。
外有邊患——突厥、吐蕃、契丹,個個虎視眈眈。
雖然最近陳子昂在北疆連戰連捷,但武周的大局未定,勝負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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