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那一天,好兄弟喬知之帶著喬小妹也來了。
“伯玉。”喬知之起身,拱手。
“坐。”陳子昂在他對面坐下,親自斟茶,“傷可大好了?”
“都是一些皮肉傷,早無礙了。”喬知之接過茶杯,卻不飲,只捧著暖手,“倒是你,此去西域,山高路遠,又很艱險,為兄也不在身邊……”
“為國效力,分內之事,沒事的,你安心養傷。”陳子昂說得平淡。
兩人沉默片刻,窗外的竹聲沙沙,襯得廳內格外安靜。陽光從窗欞斜射進來,在地面上投出菱形的光斑,光斑裡塵埃浮動,像無數細小的生命在游弋。
“我今日來,”喬知之終於開口,“一是為你送行,二來……”他頓了頓,“窈娘聽說你要走,想為你彈一曲,為你出征壯行。”
陳子昂端茶的手頓了頓。
窈娘,這個名字,在洛陽城裡是個傳奇。
喬知之的妾室,原是大唐官宦之女,家道中落後流落風塵。
喬知之一見傾心,不惜重金贖身。這事在當時鬧得沸沸揚揚——喬家雖是詩禮傳家,可喬知之畢竟是嫡子,納一個樂籍女子,實在有辱門風。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窈孃的琴藝。
陳子昂只聽過一次。那是兩年前,喬知之生辰,幾個至交小聚。
酒後,窈娘隔簾彈了一曲《高山流水》。
那琴聲……怎麼說呢,不像是在彈琴,倒像是在用指尖訴說一個漫長而悲傷的故事。一曲終了,滿座皆靜,有人竟落了淚。
後來才知道,窈娘祖上曾是南朝宮廷樂師,家傳的琴譜裡,藏著許多早已失傳的古曲。
“窈娘她……”陳子昂斟酌詞句,“最近身體可好?”
這話問得含蓄。誰都知道,窈娘自入喬府,就深居簡出。一來是身份尷尬,二來……據說武承嗣曾見過她一面,驚為天人,雖未強奪,但那覬覦之心,始終是懸在喬家頭頂的劍。
“還好。”喬知之苦笑,“只是終日鬱郁。她說,這洛陽城像個金絲籠,看著華美,實則憋悶。”
陳子昂默然。
何止窈娘。這滿洛陽的權貴,誰不是籠中鳥?區別只在籠子的大小,和鎖鏈的粗細罷了。
“那就……有勞窈娘了。”陳子昂最終點頭。
“我已讓方外十友中在京的幾位都過來,”喬知之道,“算是為你餞行,也當是……咱們這些人,最後聚一次。”
最後二字,他說得很輕,卻重重砸在陳子昂心上。
是啊,此去西域,歸期難料。而朝局變幻,旦夕禍福。今日還能坐在一起聽琴飲酒的故人,他日再見,或許已是陌路,或許……陰陽兩隔。
“好。”陳子昂只說了這一個字。
申時三刻,人陸續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