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藏用、宋之問、杜審言、畢構,還有在京的其他三位。加上喬知之、陳子昂,正好九人——十友缺了一個,是在江南為官的司馬承禎,趕不及回來。
宴席設在後園的水閣。
水閣建在一個人工池上,三面臨水,只有一條九曲橋與岸相連。冬日池水結了薄冰,冰面映著夕陽,泛著橘紅色的光。閣內生了四個炭盆,暖意融融。窗子開著,能看見池對岸的假山亭臺,以及更遠處侯府的高牆。
案上擺著簡單的酒菜。沒有歌舞,沒有喧囂,只有一爐沉香,青煙嫋嫋。
窈娘來得很晚。
她是從側門進來的,由兩個丫鬟陪著。穿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雪青比甲,頭髮梳成簡單的墮馬髻,只插一支素銀簪。臉上覆著輕紗,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極美,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像深潭,望人時,總帶著三分怯意,七分疏離。
她進來時,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不是因為她美——雖然隔著面紗也能感覺到那種驚心動魄的美——而是因為那種氣質。那不是風塵女子的媚態,也不是大家閨秀的端莊,而是一種……遺世獨立的清冷,彷彿她不屬於這個時代,是從某幅古畫裡走出來的魂魄。
“妾身見過各位先生。”她盈盈一拜,聲音輕柔,像春風吹過琴絃。
喬知之起身,引她到琴案前。那是一張仲尼式古琴,桐木為面,梓木為底,琴身漆色深沉,斷紋如梅花,一看就是傳世名器。
“此琴名‘松風’,”喬知之輕聲道,“是窈孃家傳之物。”
窈娘在琴前坐下,雙手平放在膝上,靜了片刻。然後,她抬起右手,食指輕輕撥了一下七絃。
“錚——”
一聲清響,在水閣裡迴盪。
那不是尋常的琴音。聲音很沉,很厚,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帶著歲月的迴響。餘音嫋嫋,在樑柱間盤旋,久久不散。
所有人都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窈娘開始了。
她彈的是一曲《胡笳十八拍》。
這是蔡文姬的曲子。東漢末年,才女蔡琰被匈奴所擄,在塞外十二年,歸漢後追憶往事,作此曲。曲分十八段,每段一拍,訴說離亂之苦,故國之思。
琴聲起時,很緩,很低,像一個人在深夜獨坐,對著孤燈回憶往事。指尖抹、挑、勾、剔,每一個音都清清楚楚,卻又纏綿悱惻。
漸漸地,琴聲急促起來。像是馬蹄聲由遠及近,像是狂風捲起黃沙,像是刀劍碰撞,像是哭喊哀嚎。窈孃的指尖在弦上飛舞,快得看不清動作,只看見一片虛影。
陳子昂閉了眼。
他彷彿看見了北疆的戰場,看見了草原上數萬突厥騎兵如烏雲般壓來,看見了同袍在身側倒下,看見了血染紅戈壁,看見了夜幕降臨後,倖存者圍著篝火,默默包紮傷口。
他也看見了洛陽。看見了宮城的重重殿宇,看見了洛陽朝堂上的明爭暗鬥,看見了平康坊的紙醉金迷,也看見了這水閣裡,幾個故人老友再次圍坐,聽一個女子彈琴。
琴聲忽然一轉,變得悽婉。
那是文姬思鄉的一段。音調哀而不傷,怨而不怒,只是娓娓道來:塞外的風雪多大啊,故鄉的梅花該開了吧?異族的語言聽不懂,夢裡都是兒時的歌謠……
陳子昂聽了那琴聲,心裡莫名升起一陣遠征的惆悵,遠離故土的心開始想起家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