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送別陳子昂,好兄弟喬知之低下頭,用手掩住了臉。
宋之問眼圈紅了。
杜審言握緊了酒杯,指節發白。
畢構仰頭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順著鬍鬚流下,他也顧不上擦。
窈孃的琴聲漸漸慢下來,輕下來。
像是疲憊的旅人終於找到了歸宿,像是漂泊的孤舟終於靠了岸。
最後一個音落下時,餘韻悠悠,在水閣裡盤旋,盤旋,最後消散在暮色裡。
窈娘雙手按弦,止住餘音。
閣內一片寂靜。只有炭火噼啪作響,和池面薄冰融化的細微聲響。
良久,盧藏用長嘆一聲:“此曲只應天上有。”
窈娘起身,又是一拜:“各位,獻醜了。”
她抬眼,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陳子昂身上。那目光很複雜,有欽佩,有擔憂,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
“陳將軍此去西域,”她輕聲道,“山高路遠,風沙酷寒。妾身別無長物,唯以此曲相贈。願將軍……平安歸來。”
她說得誠懇。可陳子昂聽出了弦外之音。
她不是在祝他建功立業,不是在祝他封侯拜相,只是簡簡單單四個字:平安歸來。
在這個人人都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的世界裡,這或許是最珍貴的一句祝福。
“多謝。”陳子昂起身,鄭重還禮。
窈娘不再多言,由丫鬟扶著,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像一縷煙,來時無痕,去時無蹤。
閣內又恢復了安靜。可那琴聲,似乎還在空氣裡飄蕩,縈繞在每個人心頭。
“子昂,”喬知之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此去……萬事小心,此次我就不能奉陪了。”
“知之兄,放心,我知道。”
“西域不比同城,”宋之問也道,“吐蕃人狡詐,地形又複雜。我讀過《西域志》,說那裡……”
他滔滔不絕說起吐蕃和西域的風土人情,山川地理。
陳子昂靜靜聽著,不時點頭。這些他其實早已瞭然於胸,可他還是聽著,因為這是故人的心意。
天色漸暗。
僕役進來點了燈。燭光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老長,晃晃悠悠,像皮影戲裡的人偶。
酒喝了一輪又一輪,話卻越來越少。
最後,畢構醉醺醺地舉起酒杯:“子昂!我……我送你一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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