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昂走過一重門,又是一重門。每一重門都比前一重矮一些,到最後,他幾乎要低著頭才能進去。門框都是石頭雕的,上面刻滿了字——梵文、漢文、還有他看不懂的文字。他的手劃過那些刻痕,冰涼,光滑,像摸在千年的冰上。
終於,走到最深處。
一間很小的石室,不過一丈見方。四壁沒有任何裝飾,只有正中的一個蓮臺。蓮臺是石頭雕的,蓮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瓣都磨得光滑如鏡。蓮臺上放著一隻琉璃寶函。
那寶函不大,一尺見方,通體透明。
透過函壁,隱約可見一枚指節大小的、泛著微光的骨質。那骨質不是白色的,是一種說不清的顏色——像是玉,又像是牙,又像是被月光浸泡了千年的骨頭。它靜靜地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卻讓人覺得它在發光。
不是燈照的光,是它自己的光。
康必謙踉蹌上前。
他走得太急,差點摔倒,陳子昂伸手要扶,被他一把推開。他走到蓮臺前,雙手扶住蓮臺的邊緣,然後慢慢地、慢慢地跪下去。
他的額頭抵在蓮臺上,抵在那冰冷的石頭上。他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但沒有聲音。他抖了很久,很久,久到陳子昂以為他不會再起來了。
然後,他聽見一聲低低的嗚咽。
那聲音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悶悶的,沉沉的,不像哭,倒像是什麼東西碎了。
“祖師……您當年說,此舍利乃如來遺骨,見者滅千劫罪……”
他再也說不出話。
陳子昂站在他身後,望著那枚舍利。
他想起長安。想起洛陽。
想起武則天御座上那張永遠看不透的臉。
女皇也信佛。她曾敕令各州建大雲寺,每寺賜《大雲經》一部,度僧七人。她也曾暗中供養薛懷義,讓那個市井無賴騎著高頭大馬,在洛陽城裡招搖過市。有一回她問群臣:朕為菩薩轉世,當以何身得度?群臣跪伏,山呼萬歲。
那時候陳子昂也在場,站在隊伍的最末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他聽見群臣的山呼,聽見女皇的笑聲,心裡卻只有一個念頭:菩薩不是這樣的。
但他不知道菩薩是什麼樣的。
現在他知道了。
菩薩不是坐在御座上讓人跪的。
菩薩是躺在這琉璃函裡,等著人來見的。
他解下腰間的橫刀,輕輕放在蓮臺旁。
那刀跟著他三年,從疏勒到據瑟德,從據瑟德到縛喝,從縛喝到濫波。它殺過人,見過血,在風雪中凍過,在烈日下烤過。刀鞘上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斑駁的木頭。但此刻,它靜靜地躺在蓮臺旁,像一隻睡著的獸。
“法師。”他說。
般若菩提轉過身,看著他。
“大唐安西都護府願護持此塔,重修諸寺,並派遣匠人,助貴國復原《大唐西域記》所載佛影窟。作為交換,本將只求一事。”
般若菩提靜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