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武衛大將軍陳子昂,騎在高頭大馬上,看向身後的將領,郭待封、魏大、王孝傑留下的那幾個老校尉,都在等著他說話。他們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裡有一種光——那種光他見過,是在疏勒城外,第一次遭遇吐蕃騎兵時,那些老兵眼睛裡的光。
那不是恐懼,是等著。
“傳令。”他說。
郭待封上前一步。
“郭待封率左軍三千,迂迴至城東十里待命。沒有我的令,不許動。城東是他們的退路,你要做的是等著,等著他們往你那裡跑,然後截住。”
郭待封抱拳領命,轉身離去。
“魏大。”
魏大上前。他還是個滿臉刀疤的漢子,疤是新舊疊加的,最新的那道還在發紅,從眼角一直拉到下巴。那是半個月前,在濫波南邊的山谷裡,和一個迦溼彌羅斥候單挑時留下的。
“你率右軍兩千,攜火雷,潛伏於城北山麓。記住,不是讓你攻城,是讓你等。等我這邊擂鼓三通,你再點火。火一起,就從北門殺進去,直插他們的中軍。”
魏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將軍放心,那火雷我藏了三天了,每一個都檢查過。跋索迦的斥候來翻過,以為只是鐵蒺藜,笑了一聲就走了。”
陳子昂點了點頭。
“其餘主力,隨我列陣於南門外三里。無令,不得擅動。”
他頓了頓。
“明晨卯時,攻城。”
當夜,健馱邏城中火光沖天,哭喊聲徹夜不息。
那火光不是一處兩處,是到處都是。從城外望去,整座城像一隻巨大的火炬,在夜空中熊熊燃燒。火焰舔著天空,把雲都燒紅了。哭喊聲也不是一聲兩聲,是成千上萬的聲音混在一起,男聲、女聲、童聲、老人的聲,還有那些聽不懂的梵咒、那些撕心裂肺的呼號。
跋索迦計程車兵正在做最後的劫掠。
他們知道唐軍將至,知道這座城守不住了,所以要在走之前,把這座佛國的千年積蓄席捲一空。經卷、佛像、金器、銀器、寶石、絲綢、糧食、女人——凡是能帶走的,都帶走;帶不走的,就燒掉,砸掉,毀掉。
陳子昂站在臨時搭建的望樓上,望著那一片火海。
望樓是用拆下的馬車廂板搭的,不高,但足以看清城中的情形。他看見火光的中心,那一座巨大的輪廓——迦膩色迦王大塔。塔身被火光照得通亮,金輪在烈焰映照下發出最後的、悽豔的光芒。那光芒一閃一閃的,像是這座塔在喘氣,在掙扎,在喊叫。
他的身後,兩萬大軍寂然列陣。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沒有人動。只有風吹過旗幟的聲音,呼啦啦,呼啦啦,像是這兩萬人一起在呼吸。火光映在士卒們的鐵甲上,明明滅滅,像無數沉默的呼吸。
康必謙拄著法幢杖,站在他身側。
老人沒有說話,但陳子昂能感覺到,他的身體一直在抖。那抖動很輕,很細,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隨時都會斷。他想伸手去扶,但又忍住了。
“康老。”他輕聲問,“迦膩色迦王的大塔,還能保住嗎?”
康必謙沉默了很久。
他的眼睛一直望著那座塔,望著那金輪上一閃一閃的光。那光是紅的,像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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