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不知,龍天今在何處。”
陳子昂沒有說話。
他走下望樓。
他的腳步很慢,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他穿過列陣計程車卒,走到最前方。士卒們自動讓開一條路,讓他們的將軍走到最前面。
他拔出橫刀。
刀身在夜色中反射著遠處火光的猩紅,像一條燃燒的舌頭。他把刀舉起來,舉過頭頂,讓每一個士卒都能看見。
“兄弟們。”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那聲音不大,但奇異地充滿了整個夜空。不是因為聲音大,是因為太安靜了。兩萬人站著,沒有人出聲,只有風,只有火,只有他的聲音。
“長安的人以為,我們西征是為了開疆拓土,是為了揚威異域。那是他們在朝堂上說的話。”
他頓了頓。
“我今天告訴你們,我們來這裡,是為了那座塔。”
他指向火光中的迦膩色迦王大塔。塔身依稀可辨,那巨大的輪廓在火光中忽隱忽現,像一座山在喘氣。金輪歪了,但還在發光,還在閃,像是這座塔在向他們招手。
“四百年前,健馱邏的工匠一磚一瓦壘起它。大唐的法師在這塔下頂禮,說:此是如來法身。今天,有人要燒它、拆它、把它變成灰。”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
“大唐的兒郎——能讓他們得逞嗎?!”
“不能——!”
第一聲是從前排響起的,十幾個人的聲音,像是雷前的悶響。然後是第二波,幾百人,聲音更大。然後是第三波,幾千人,像潮水湧來。最後是兩萬人,所有人,一起怒吼。
“不能——!”
那怒吼匯成一道黑色的、咆哮的洪流,撕裂了健馱邏的夜空。它撞在城牆上,撞在火光上,撞在那座將傾未傾的大塔上,又反彈回來,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城裡的哭喊聲忽然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後哭喊聲又響起來,更大,更慘。
但那一瞬,陳子昂聽見了。
他聽見那哭聲裡有了一種新的東西。
不是絕望,是希望。
次日卯時,攻城。
天剛矇矇亮,東邊的山頭上露出一線魚肚白。那白色很淡,淡得像一層紗,還沒鋪開,就被城裡的火光吞沒了。
陳子昂站在陣前,橫刀拄地,一動不動。
他已經站了一個時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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