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攻城了,陳子昂也在等著作戰的時機。
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只有遠處傳來的戰鼓聲——那是跋索迦計程車兵在城牆上擂鼓壯膽。
鼓聲很急,很亂,像是擂鼓的人自己也害怕。
陳子昂身後,鼓手們等著他的令。他們的手握著鼓槌,攥得緊緊的,手心全是汗。但他們不敢動,因為將軍沒有動。
流矢從城上飛來。
第一支,落在他面前三丈處,插進土裡,箭羽還在顫。第二支,落在一丈處,離他的腳尖不過五尺。第三支,貼著他的耳畔掠過,“嗖”的一聲,帶著風聲飛過去,釘在他身後的馬車上。
親衛撲上來要擋,被他一把撥開。
“退下。”他說。
親衛們面面相覷,不敢動。他又說了一遍:“退下。”聲音不大,但那種語氣讓人不敢不聽。親衛們退回去,站在他身後,攥著刀柄,手也在抖。
陳子昂沒有看他們。
他只是望著城牆上那些晃動的人影,望著那一面繡著迦溼彌羅王徽的旗幟,望著那一道鑄鐵澆鑄的城門。城門緊閉,門縫裡還塞著沙袋,堵得死死的。
“擂鼓。”他說。
鼓手們像是被電了一下,猛地掄起鼓槌。
咚——咚——咚——
第一通鼓,很慢,很沉,像是敲在人心上。那聲音傳出去,傳到陣前,傳到城下,傳到城牆上,傳到城裡。
士卒們開始移動。
第一排扛著雲梯,第二排舉著盾牌,第三排端著弓弩,第四排握著橫刀。他們一步一步,向著城牆走去。腳步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和鼓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腳步,哪個是鼓。
城牆上,箭矢如雨。
黑壓壓的一片,從城頭飛下來,像一群蝗蟲。落在盾牌上,“篤篤篤”,像雨打芭蕉。落在人身上,噗嗤一聲,然後就是慘叫。一個士卒倒下了,第二個跨過他的屍體繼續走。第二個倒下了,第三個跨過去。第三個倒下了,第四個……
雲梯架上城牆。
那是用山上砍來的杉木做的,又長又重,十幾個人才能抬起來。他們把雲梯豎起來,搭在城垛上,梯子頭剛碰到城牆,上面就潑下一鍋熱油。油是滾的,冒著白煙,澆在梯子上,澆在扶著梯子的人身上。慘叫聲又響起,幾個人滾倒在地上,打著滾,想撲滅身上的火。但油燒得太快,火滅不了,他們就那樣滾著,滾著,直到一動不動。
第二波人衝上去,把雲梯重新架好。
第一個士卒開始爬。
他咬著刀,手腳並用,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一半,上面扔下一塊石頭,正砸在他頭上。他悶哼一聲,手一鬆,整個人從半空中掉下來,摔在地上,再也沒有動。
第二個爬。第三個爬。第四個爬。
都掉下來了。
城下堆起了上百具屍體。血滲進磚縫,與四百年前建塔工匠的汗漬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唐人的血,哪些是當年那些工匠的汗。
陳子昂立在陣前,橫刀拄地,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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