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頭盔是鐵的,漆黑漆黑,頂上還有一簇紅纓。紅纓已經髒了,變成暗紅色,像是幹了的血。他把頭盔放在地上,放在那兩尊佛像的腳下,然後深深地低下了頭。
他不知道自己在拜什麼。
拜佛?拜鬼子母?拜那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
他不知道。
他只是想低下頭。
康必謙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大將軍。”他說。
陳子昂抬起頭。
“嗯?”
“那天在縛喝國,老漢問大將軍,知不知道佛和人有什麼區別。”
陳子昂點了點頭。
“老漢現在知道了一點。”康必謙說,“佛和人,就差這一低頭。”
陳子昂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兩尊佛像,看著那永遠低垂的目光,看著那永遠微微上揚的嘴角。
塔外,天已經黑了。
但塔內還有光。那是長明燈的光,一盞一盞的,像無數小小的星星。燈光照在佛像上,照在康必謙臉上,照在陳子昂身上。
陳子昂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點什麼。
只是一點。
但這一點,已經夠了。
繼續向前!
天竺的冬天,來得很早。
按中原的節氣,此時該是深秋。霜降剛過,草木黃落,正是行軍的好時候。但在這興都庫什山的深處,沒有節氣,沒有中原,只有雪。
當陳子昂率領兩萬大軍翻越最後一道山口時,雪已經下了三天。
天地間一片茫白,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地,哪裡是山。只有風在呼嘯,把雪粒吹成無數道斜飛的鞭子,抽在臉上,生疼。那疼不是刀割的疼,是凍的疼——凍到骨子裡,像是有人拿小錘子一下一下地敲。
士卒們的眉弓上結了冰凌,白白的一層,像是長出了白眉毛。甲縫裡也結了冰,走起路來嘩啦嘩啦響,像穿著一身冰做的衣裳。
馬蹄踩進雪裡,沒到膝蓋,每拔一步都要用盡全力。那些從龜茲帶來的戰馬,本是耐寒的種,此刻也喘著粗氣,鼻孔裡噴出的白霧瞬間結成霜,掛在嘴邊,像一把把白鬍子。
陳子昂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
差不多還是兩萬人,排成一條長龍,從山腳下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看不見頭,也看不見尾。風雪中,那些身影模模糊糊的,像是用墨在宣紙上點出的一個個小黑點。小黑點們在移動,很慢,很慢,但一直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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