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塞雅沒有回客棧。論欽陵的病情忽然加重了,塞雅本來想要找機會殺掉他,但論弓仁也守在旁邊,一聲不吭,只是看著父親的臉,始終沒有好的機會。
天快亮的時候,論欽陵終於睡著了。論弓仁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外面灰濛濛的,風停了,雪也停了。遠處的布達拉宮還亮著燈,一點一點的,像是天上的星星。
“我叔叔論贊婆,”論弓仁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他在大非川。他常常說起大唐。”
塞雅沒有說話。
論弓仁轉過身,看著她。“他說,大唐的將軍們,雖然打了很多仗,但都是值得尊敬的對手。尤其是那個陳子昂。”
塞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陳子昂?”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論弓仁點了點頭。“我叔叔說,他不一樣。別的唐將,打贏了就殺,搶了就走。他不殺俘虜,不搶百姓。他打仗,好像不是為了殺人。”
他看著塞雅。
“你見過他嗎?”
塞雅沉默了一會兒。“見過。”
論弓仁的眼睛亮了起來。“他是什麼樣的人?”
塞雅想了想,說:“他……是個好人。”
論弓仁愣了一下。“好人?”
塞雅說:“他打了很多仗,殺了很多敵人。但他心裡,不想殺人。他只想守著安西,守著那些百姓,守著那些城。”
論弓仁沉默了很久。他站在窗前,望著遠處那座布達拉宮,望著那些快要熄滅的燈火。
“我叔叔說,”他忽然開口,“吐蕃和大唐,不應該打仗。應該社稷如一,永崇甥舅之好。”
塞雅看著他。他繼續說:“我叔叔說,當年松贊干布娶了文成公主,兩國和親,幾十年沒有戰事。那時候多好。商人可以來往,百姓可以安居,僧人可以互相學習。可現在……”
他沒有說下去。
塞雅替他說:“現在打仗了。”
論弓仁點了點頭。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還很年輕,沒有繭,沒有疤,沒有沾過血。
“我父親和叔叔們不一樣。”他說,聲音更輕了,“我父親打仗,是為了吐蕃。我叔叔論贊婆打仗,也是為了吐蕃。但他們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論弓仁想了很久。“我父親覺得,大唐是敵人。我叔叔覺得,大唐可以是朋友。”
塞雅看著他,看著這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看著他眼睛裡那種亮亮的光。她忽然想起陳子昂,想起他說過的話:“我們守護的,是這片土地。”她想起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的光,和這個少年一模一樣。
“論弓仁。”她輕輕叫他的名字。
論弓仁抬起頭。
塞雅說:“你叔叔說得對。吐蕃和大唐,不應該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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