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雅搖了搖頭。“不用謝。”
她站起來,拿起藥箱,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回過頭。
“論弓仁。”
“嗯。”
“你以後,想去碎葉看看嗎?”
論弓仁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想。”
塞雅笑了。“那你去。到了碎葉,找一棵菩提樹。樹下有一個老人,叫康必謙。你跟他說,那爛陀寺的月亮,照在菩提樹上。他會給你倒一碗茶。”
論弓仁看著塞雅,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光。
“好。”他說,“我一定去。”
塞雅走出論欽陵的府邸。天已經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布達拉宮的金頂上,金光閃閃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很冷,很乾淨,帶著雪山的味道。她忽然覺得,這一趟,沒有白來。
過了幾日,塞雅完成任務,啟程回安西。出城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布達拉宮還站在那裡,高高的,大大的,金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城門口,一個少年騎在馬上,遠遠地望著她。是論弓仁。
他沒有說話,只是舉起手,輕輕揮了揮。
塞雅也舉起手,揮了揮。然後她轉過身,策馬向北。
身後,拉薩城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灰灰的點,消失在天邊。塞雅騎著馬,走了很遠,才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什麼也看不見了,只有雪山,只有戈壁,只有那條來時的路。她忽然想起論弓仁說的話:“我叔叔說,大唐可以是朋友。”她想起論贊婆,那個被陳子昂打敗、趕出西域的人。他恨陳子昂嗎?也許恨。但他也尊敬他。因為他知道,陳子昂不是強盜,不是屠夫,是一個真正的將軍。他又想起論弓仁,那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眼睛亮亮的,說想去碎葉看看。他以後會去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顆種子已經種下了。總有一天,它會發芽。
到了龜茲,已經是幾個月以後了。
塞雅跟陳子昂彙報完,走進譯經院,太陽正要落山。
金色的光照在菩提樹上,把葉子染成金黃金黃的。康必謙坐在石階上,抱著貝葉經,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看著她。
“回來了?”
塞雅點了點頭。“回來了。”
康必謙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辛苦了。”
塞雅搖了搖頭。她從懷裡掏出那塊玉佩,遞給他。“這是文成公主的侍女給的。她說,吐蕃不是鐵板一塊。贊普和論欽陵,不是一條心。”
康必謙接過玉佩,翻來覆去地看著。玉很舊了,邊角都磨圓了,但還是很溫潤。
“論欽陵的弟弟論贊婆,”塞雅說,“他對大唐有好感。他兒子論弓仁也是。他們說,吐蕃和大唐,不應該打仗。”
康必謙的手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塞雅,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忽然有了一種光。
“好。”他說,“好。”
他站起來,拄著法幢杖,一步一步地走進經樓。塞雅站在菩提樹下,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老人,比這座城,比這座山,比這片土地,都要老。可他還在守著。守著那些經,守著那棵樹,守著那個念想。
她轉過身,望著南邊的天空。天邊,最後一抹光消失了。她想起論弓仁站在城門口,舉起手,輕輕揮了揮。她想起他說:“我一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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