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澤,”來俊臣輕輕念著這個地名,“陶淵明待過的地方。狄仁傑,會甘心歸隱田園?恐怕只是蟄伏大澤。”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陳子昂是在西國公府聽到訊息的,喬知之來了,從後門進來,臉上帶著笑。
“子昂,狄仁傑沒事了,保住了性命,只是貶去彭澤當縣令了。”
陳子昂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也鬆了一口氣,笑道:“好。活著就好。”
喬知之點了點頭:“大家活著就好。”
兩個人對視著,忽然都笑了。那笑聲在空蕩蕩的書房裡迴盪,顯得格外響亮。
笑完了,喬知之站起來。
“伯玉,我回去了,家裡還有小弟和窈娘,免得他們擔心受怕。你也早點歇著。”
陳子昂送他到門口,喬知之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伯玉,你說說看,來俊臣真的會放過狄公嗎?”
陳子昂想了想:“陛下的意思很明白了,來俊臣和魏王也會有所忌憚的。狄仁傑當縣令,遠離洛陽,也不會怕來俊臣他們。”
喬知之點了點頭,轉過身,走了。陳子昂站在那裡,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一絲潮溼的氣息。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進院子,站在那棵槐樹下。那一晚的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
陳子昂站在西國公府的院子裡,忽然想起安西,想起西域的雪,他該回去了!
他想起那一天下雪,喬小妹從屋裡走出來,把一件披風搭在他肩上。
“冷。進屋吧。”
陳子昂搖了搖頭:“不冷。再站一會兒。”
喬小妹沒有說話。她站在他身邊,也望著那棵槐樹。雪落在她頭上,落在她肩上,她也不躲。過了很久,她忽然開口,“下雪的日子,真好,世界一片潔白!”
陳子昂沉默了一會兒,說:“好雪!”
喬小妹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被風沙打磨得粗糙的臉,看著那雙越來越平靜的眼睛。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已經不是當年在洛陽娶她的那個人了。那個人會笑,會說笑話,會在月光下唸詩給她聽。這個人也到中年了,有了孩子,有了家庭,詩意少了。
“子昂,”她輕聲說,“我有點想家了。”
陳子昂轉過身,看著她。“想安西?”
喬小妹搖了搖頭:“想洛陽。想我哥哥。”
陳子昂沉默了一會兒。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手很涼,很瘦,骨節分明。
“等這邊的事了了,我們就回去。”
喬小妹看著他:“回哪裡?安西?還是洛陽?”
陳子昂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該回哪裡。安西是他的戰場,洛陽是他的牢籠。他回不去安西,也離不開洛陽。
喬小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冬天裡的一縷陽光。“好。我等你。你去哪裡,我和陳光就去哪裡。我們一家人不分開。”
她轉過身,走回屋裡。陳子昂站在那裡,望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抬起頭,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不知道何時天明。雪花一片一片的,落在他的臉上,涼涼的,溼溼的。他知道,該來的還會來的,這天下終歸會正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