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歲通天元年,春,鎮國公陳子昂回到洛陽述職。
萬歲通天這年號,是因洛陽新明堂,也就通天宮建成改元,取代原年號“萬歲登封“,又是魏王武承嗣授意禮部取的年號。
喬知之去給陳子昂接風,兩人坐在清化坊的一家茶樓,槐樹底下,一壺茶從早上喝到中午,茶湯都泛了白。喬知之告訴陳子昂,洛陽又變天了——天樞的事,通天宮的事,舊明堂和新明堂的事……
午後起了風,槐樹葉子嘩啦啦響了一陣,喬知之抬頭看了看天色,烏雲從洛陽西北角壓過來。他放下茶碗,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裡很安靜,沒有人走動。
幾個時辰前還在巡邏的金吾衛不知什麼時候撤走了。他站了一會兒,然後關上門,走回來坐下,重新端起茶碗,卻一口也沒有喝。
“知之兄,朝裡有誰在變?”陳子昂問道。
喬知之說:“有兩個重要的人貶黜出洛陽,南遷,一個比一個走得遠。”他把茶碗擱在石桌上,碗底磕出一聲脆響。“李昭德外放了,來俊臣罷了。同一個時辰出的城。這是陛下的旨意。”
陳子昂的手指在茶碗邊頓了一下,李昭德和來俊臣,這兩個名字他很久沒有在同一句話裡聽到了。
難怪喬知之說洛陽變天了:來俊臣這個名字他記得很清楚——酷吏,陛下的刀。當年在洛陽,來俊臣捏造罪名、羅織入罪,多少大臣被他送進了推事院,多少人死在刑枷底下。那時候來俊臣的勢頭比魏王武承嗣還盛,洛陽城裡提起他的名字,小兒不敢夜啼,連梁王武三思都要讓他三分。
陳子昂跟他交過一次手,刀架在脖子上,手起刀落。他說過一句話:“我警告過你。”來俊臣記住了。自從他的耳朵被陳子昂割掉以後,來俊臣再也沒敢碰過陳子昂的朋友,喬知之的日子好過了好多。
至於李昭德,從兵部侍郎到宰相,以剛直著稱。狄仁傑都說過:“昭德之直,猶殿上鐵檻,人不敢逾。”他也對陳子昂有恩。
“李昭德被貶到哪裡?”陳子昂問道。
“嶺西。”喬知之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聽完一個不好笑的笑話之後,出於禮貌的抽動。
嶺西。不是嶺南,是嶺西。嶺南還有海,嶺西只有山。十萬大山連成一片,雨季悶得像蒸籠,旱季蚊子比蒼蠅還大。從那裡回洛陽,要走半年。
陳子昂又問:“來俊臣呢?”
“來俊臣的罪名是貪賄。其實誰都知道,來俊臣這些年貪的錢足夠在洛陽買下半個坊。但陛下以前不追究。現在追究了。不是因為他貪,是因為用不著他了。”喬知之低頭看著茶碗裡的倒影,“李昭德是前天上表,說梁王督辦天樞‘虛報工費、侵吞官銅’——表章裡沒留半點餘地,白紙黑字算了一筆賬,說造天樞的花費虛報了將近三成,銅料數目對不上,金箔用量更是翻了兩倍不止。陛下留中。昨天李昭德又要上表,表章還沒遞進永珍神宮,貶嶺南的敕旨就先下來了。用了不到一天。”他頓了頓,“來俊臣的罷官制書是今天早上發的。送嶺南的宣敕和罷官的制書幾乎同時從端門出來,兩個人在城門口碰上了。”
“薛懷義呢?”陳子昂問道。
“以前朝廷雖然鬥得兇,大局還能平衡。魏王、梁王、太平公主、薛懷義,互相咬著,誰也吞不掉誰。現在薛懷義死了。魏王和梁王貌合神離。”喬知之看著陳子昂,“而你回來了,要多加小心。我一直搞不明白,為何陛下要同時驅逐他們兩個?”
陳子昂說:“李昭德被貶,來俊臣被罷,同一天,同一時辰。李昭德是直臣,來俊臣是酷吏。這兩個人從來不是一路人。來俊臣手裡沾的血,有幾條就是李昭德的同僚。可他們偏偏在同一天被趕出洛陽。你想想,什麼人能同時讓這兩種人一起消失?”
“誰?”
“直臣擋路,貶;酷吏沒用,罷。路清了,廟堂之上就只剩下一種聲音。”陳子昂說。
他把手裡的槐樹葉一片一片放在石桌上,排成一排。綠的,黃的,半黃半綠的。他把一片黃葉子翻過來,葉脈清晰,像一張微縮的輿圖:“功高震主。這句話我聽過很多遍。先帝忌憚過,天后忌憚過,現在輪到了她身邊的人。”
“伯玉,你打算怎麼辦?”
“不怎麼辦。”陳子昂站起來,走到槐樹底下,仰起頭看著樹冠。陽光從葉子縫裡漏下來,落在臉上,斑斑駁駁的。“李昭德是直臣,他選擇了上表彈劾。來俊臣是酷吏,他選擇了貪賄攬權。他們各有各的路。我的路不在洛陽。我的路在西域。幾千里路,從碎葉到大馬士革,我把安西從一個四鎮都護府變成了西域都護府的底子。
“我聽說了,仗打完了,商路通了,屯田熟了,烽燧連成了線。”喬知之說。
“這些不是我一個人的功——但梁王武三思未必肯信。他看到的不是路。是兵。十多萬兵,分佈在七千裡的戰線上,不向洛陽要一粒糧。梁王晚上睡不著,不是因為怕大食人,是怕我。”陳子昂轉過身,看著喬知之,“可我不會反。他知道我不會反。我知道他知道我不會反。但他還是要削我。因為我不反,不代表他就可以安心。”
喬知之把頭抬起來:“這就是你敢一個人回來的原因?”
“我不是一個人回來的。”陳子昂說,“我帶回來了一條路。他要是聰明,就走這條路。商路暢通,屯田豐稔,西域的賦稅一年比一年多。安西不吃朝廷的糧,還給朝廷交稅。這筆賬戶部算得清楚,陛下也算得清楚。梁王要削我,先得把這筆賬抹掉。他抹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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