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從遠征突厥開始》第475章 張若虛和賀知章 陳子昂的拇指指腹在帖子的邊緣無意識地蹭了(1)

作者:書六·2個月前

陳子昂的拇指指腹在帖子的邊緣無意識地蹭了蹭,紙張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張若虛是誰?”他問喬知之。

喬知之正在看一份工部送來的河圖,圖上的黃河畫得像一條被人隨手扔在地上的麻繩,彎彎曲曲,改道的部分用硃筆圈了三個紅圈。他沒抬頭,說:“寫詩的。揚州人,常年往來兩京。他的詩寫得好,好在清麗,也清麗不過他的性子——不爭不搶,是個乾淨人。你見了他就知道了,這人站在那裡,像一截月光。”

“《春江花月夜》。”陳子昂說,不是問句,是陳述。

“你知道?”

“樂府舊題。陳後主作過,隋煬帝也作過。《樂府詩集》收了七篇,煬帝兩篇還在。張若虛這首我還沒讀過。”

喬知之終於抬起頭,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陳子昂沒有解釋自己一個帶兵的人怎麼會知道這些。他把帖子放在桌上,用手指彈了一下,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去看看吧。”

帖子發出去的訊息傳得很快。隔了一天,又有人來拜訪。

來人是賀知章,越州永興人。證聖元年的狀元,在國子監當四門博士,後來又遷了太常博士。陳子昂聽說過這個人——詩寫得好,性子狂放,自稱“四明狂客”。但見面的第一印象,卻和“狂”字不沾邊。賀知章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袍,袍角沾著幾點泥,大約是走路的時候濺上去的。頭髮白了大半,用一根竹簪隨便綰著,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像個鄉下來的教書先生。

他帶了一個童子,童子瘦瘦小小的,挑著兩壇酒。賀知章說這酒是從越州老家帶來的,叫“女兒紅”,埋了十八年,是他中狀元那年他爹從地窖裡挖出來的最後一罈。陳子昂恭敬地接了,請他在槐樹底下坐下。童子退到一旁,蹲在地上用樹枝逗螞蟻。

賀知章說話沒什麼客套,坐下就問陳子昂在安西的事。問的不是軍功,不是殺敵,是碎葉的日落、天山上的雪、大漠裡夜行軍的馬隊。問得零零碎碎,但每一句都問在點子上。陳子昂說著說著,發現這人不是來拜訪上柱國的,是來聽一個遠行的人講故事的。

言談間,賀知章說起自己善於修道煉丹,平素尊通道教。陳子昂沒有接話。賀知章看了他一眼,忽然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正色道:“季真願拜上柱國為師。”

陳子昂一愣。一個狀元,比自己小不了幾歲,要拜自己為師?他趕緊起身去扶,賀知章卻已經把腰彎下去了。那童子聽到動靜抬起頭,手裡的樹枝停在半空,螞蟻趁機爬走了。

幾天後,賀知章又來了,這回帶了他的夫人。夫人捧著一隻木匣,匣子開啟,裡面是一顆明珠,龍眼大小,在日光底下泛著淡淡的青光。賀知章的夫人說這珠子是在越州老家一處水潭裡得到的,珍藏了多年,特地拿來獻給陳子昂,算是拜師的束脩。

陳子昂沒有收,但收下了那份心意。

三月三日那天,天氣好得不像是真的。天空藍得像碎葉秋天的穹頂,一絲雲都沒有。洛水兩岸的柳樹已經綠透了,不是那種怯生生的嫩綠,是那種不管不顧的濃綠,枝條垂到水面上,隨著水流輕輕晃,像是婦人在濯洗長髮。曲水流觴的宴席設在洛水南岸的一片桃林邊上,桃花開得正盛——粉的白的擠滿枝頭,熱鬧得像在趕集。風一吹,花瓣簌簌地往下落,落在草地上,落在酒杯裡,落在詩人的衣襟上。有人伸手去接,接了一掌心,低頭一看,花瓣的脈絡在日光底下清晰得像地圖上的河網。

陳子昂到的時候,席上已經坐了十幾個人。有穿白袍的年輕士子,袍子新得發亮,大約是出門前才換的;有穿青袍的中年文官,袖口藏著案牘磨出的痕跡;有穿布衣的布衣詩人——沒有功名,但詩名很響,坐在那裡不卑不亢,反倒比那些穿官袍的更自在。賀知章坐在上首,白髮蒼蒼,手裡端著一隻荷葉杯,笑呵呵地招呼陳子昂。

“上柱國來了!坐,坐!”他聲音洪亮,帶著濃重的越州口音,把“柱”念成了“主”。

陳子昂在他下首坐下來。酒席已經開始了,一隻耳杯從上游漂下來,杯裡盛著淡黃色的菊花酒,在日頭底下亮晶晶的,像一塊流動的琥珀。杯子漂過一片桃花的倒影,酒面上就多了一層粉色,恍惚間分不清是酒染了花,還是花染了酒。

按照曲水流觴的規矩,杯子停在誰面前,誰就得唱詩。唱不出,罰酒三杯。

杯子先停在賀知章面前。他張口就唱了一首:“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絛。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唱完笑了一聲,端起酒喝了一口,說這首是方才看著柳樹現作的,粗糙了些,諸位姑且一聽。座上有年輕士子低低叫了一聲好——這人狂是狂,但狂得有底氣。

杯子繼續往下漂。漂過幾個年輕士子,有的唱得好,有的唱得生澀。唱得生澀的也不羞慚,端起酒就喝,喝完再唱。在座的沒有上官,沒有座主,沒有需要小心翼翼伺候的貴人,只管詩句本身的起落平仄。那個喝罰酒計程車子連喝了三杯,臉漲得通紅,但眼睛亮得很,笑著說再來再來。陳子昂看著這群人,忽然覺得很舒服——不是安逸的那種舒服,是透氣的那種舒服。在洛陽這些天,他見的人不少,但沒有一場宴席是這麼說話的。

杯子漂到張若虛面前。

張若虛坐在靠水的位置,一襲白衣,安安靜靜的,像一截月光落在草地上。他看著那隻杯子停在自己面前,沒有急著開口,而是低頭想了想。這個停頓不長,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這人要認真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穩穩當當的,像在水面上鋪開一匹看不見的絲綢。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萬裡,何處春江無月明。”

他停了停,繼續唱下去。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裡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一句接一句,聲音始終不高,但字字分明,像月光自己會走路,一寸一寸鋪過洛水的水面。唱到“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時,席上已經沒有人動了。連端酒杯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等他把全詩唱完,拱了拱手,說的是長輩對晚輩的語氣:“此詩是晚輩在揚州南郊曲江邊上賞月觀潮所作,表現的是曲江一帶的景緻。今日在洛水邊上唱它,有些不應景,諸位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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