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一齣,眾人皆驚,連聲叫好,確實是寫景抒情的唐詩佳作。
賀知章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得又長又重,像把三年的感慨都裝進去了:“若虛這首詩,我聽了三年了。每聽一次,都覺得比上一次更好。好詩就是這樣,不怕重複,越品越有味道——不是詩在變,是你在變。”
張若虛低頭說了聲“季真兄過獎”,臉微微一紅。這人寫詩時是從容的,被人誇時反而侷促了。
耳杯繼續往下漂。繞過一叢新綠的蘆葦,碰到一塊半露出水面的石頭,輕輕打了個旋,然後悠悠地停在陳子昂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上柱國,安西大都護,西域之王——這個名號雖然沒有人敢在公開場合叫,但私底下洛陽的詩壇早就傳開了。長安詩人出身,一個帶兵打仗的人,還會寫詩嗎?
座上有幾個年輕士子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詩是文人的事,不是武人的事。但沒有人敢說出口,因為陳子昂文武雙全!
陳子昂看著那隻流觴耳杯,杯子很淺,酒只剩了半杯,映著天上的流雲和他自己的倒影。影子被洛水的水波揉碎了,又拼回去,再揉碎,再拼回去。
陳子昂沒有立刻伸手去端。他只是看著水面,看著那個被反覆打碎又反覆復原的自己。
在這短暫的沉靜中,他垂下眼睛。杯影碎成月亮,月亮又碎成烽燧,再碎成碎葉河上夜巡的老兵手裡晃動的火摺子。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碎葉到這個洛水桃林,大約七八千里。
八千里的路,他走了大半年。從西域走到中原,從軍營走到詩席,從一個拿主意的人,走到一個赴宴的詩人。八千里路雲和月,每一步都在往前走。
陳子昂伸手端起酒杯,站了起來。
長風從洛水上吹過來,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響。他站在那裡,望著洛水對岸的桃林,望著更遠處端門外面那根隱隱約約的天樞——那根刻滿了名字的銅柱,在春日的薄霧裡顯得模模糊糊,像一根戳在大地皮膚上的針。桃林的花瓣紛紛揚揚地飄過來,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手中的酒杯裡。
這美景倒是讓他想起了在遠征突厥時的邊塞的苦寒,風雪,和眼前的佛教神都,天樞,天堂歷歷在目。陳子昂開口了,原來在北疆寫的邊塞詩:
“聖人不利己,憂濟在元元。
黃屋非堯意,瑤臺安可論?
吾聞西方化,清淨道彌敦。
奈何窮金玉,雕刻以為尊?”
短短八句,他把耳杯裡的酒一飲而盡。
桃林裡安靜了很長時間。不是那種禮貌的、客氣的安靜,是那種所有人都忘了該怎麼呼吸的安靜。沒有人鼓掌,沒有人叫好——不是說不好,是太好了,好到讓人不知道該怎麼接。像一柄刀插進桌面,刀身還在嗡嗡地顫,誰也不敢第一個伸手去拔。
張若虛低下頭,嘴唇微動。他在默唸。唸了一遍,又唸了一遍,唸到第三遍忽然不念了。他站起身來,臉色發白——不是害怕,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他看著陳子昂,深深一揖,揖到袖子幾乎碰到了草地。
“上柱國的詩,實在,壓了全唐!”
話一齣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全唐——這兩個字太重了。重到座上有幾個年輕士子面露不服,噘著嘴想說點什麼,但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了。他們不是不敢在上柱國面前爭,是怕一開口反而顯出自己輕浮——聖人不利己,憂濟在元元,這句詩往那兒一放,你說什麼都是多餘。
賀知章端起酒杯,打破了沉默。“若虛這話說得太滿,”他笑了一聲,但笑容裡有別的意思,“不過此詩的氣象,放眼大唐詩壇,確實少見。不是文字上的少見,是骨頭裡的少見。奈何窮金玉,雕刻以為尊?問得好!問得好,朝堂之上,誰敢問?”
陳子昂沒有接話。他還站著,手裡捏著那隻空了的耳杯。風吹過來,桃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他伸出手,接了一片。花瓣很薄,薄得透光,像一張寫了字的紙,上面的字跡被風颳走了,只剩下一片乾乾淨淨的顏色。
從那天起,陳子昂在洛陽的生活忽然多了一樣內容,他覺得大唐的文風和社會務虛的風氣,確實是需要改一改了,否則南北朝的悲劇,會不會重演?!大唐的文風,應該是務實的,不僅是軍事的強大,經濟的繁榮,文化也應該是務實的,實事求是!
之前是見舊部、赴宴席、看天樞。現在是寫詩,談詩,讀詩。喬知之家的槐樹底下不再只有兩個老友對飲了。三三兩兩的年輕詩人開始出現在清化坊的小巷裡,有的穿白袍,有的穿布衣,有的連布衣都穿得破破舊舊的,但眼睛亮得很,懷裡揣著厚厚一疊詩稿。
最先來的是張若虛。他來得最早,走得最晚,有時候帶一壺酒,有時候帶一卷新寫的詩。陳子昂在安西待了多年,不懂洛陽詩壇的門派——什麼沈宋體、文章四友、北門學士,他一概不問。不看門第,不問出身,不查功名,只看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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