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觴在曲水中悠悠流轉,酒過數巡,眾人都有了幾分醉意。琴音如訴,卻再也滌不盡空氣中瀰漫的複雜心緒。
幾杯黃湯下肚,這些平日裡或恃才傲物或謹言慎行或韜光養晦計程車人,藉著酒意,終於撕開了那層名為“雅集”的溫雅面紗,露出了底下對武周盛世或憤懣或鑽營或迷茫的底色:女皇已不似當年的天后!
上柱國陳子昂環顧座中友人,細究起來,雖然門第不同,貧富各異,但他們竟有很多個奇妙的共同點:皆是進士出身,皆曾年少成名,祖上也都曾闊綽過。
然而,在這以“周”代“唐”、永珍更新的武周盛世裡,他們卻彷彿被時代的洪流拋在了尷尬的岸邊,人到中年,各志不得伸。
究其原因?或許是因為他們太過“有性格”,太喜歡“仗義執言”,太想活得真實,太隨心所欲,又或許,僅僅是因為長得不夠符合武皇與那位權勢滔天的公主的審美——
總之,他們是懷才不遇,成為武周朝堂的“局外人”——雖然在外人看起來,他們也很風光,有名,有錢,有閒,比芸芸眾生和勞苦大眾的生活好了不止萬倍,偶爾還可以舉辦這樣附庸風雅的詩會。
是的,無論是天下讀書人魂牽夢縈的長安,還是神都洛陽,自女皇武則天到極受寵愛的太平公主掌權後,世道就大變了!
這對母女掌權者,皆是出了名的顏值控。“進士”只是見到她們的門檻,一張俊美無儔的美男子臉,有時比滿腹經綸更能叩開通通天宮的大門,直達權力中樞。比如曾經的薛懷義,蘇味道,都曾因此登堂入室,平步青雲。
而座中如宋之問雖算清秀但非絕色、沈佺期氣質偏文弱,杜審言狂傲之氣蓋過皮相、盧藏用隱逸風掩蓋了容貌,乃至喬知之貴氣而非俊美,顯然都未能達標。
喬知之雖有皇親身份,卻也卡在“左補闕”這個位置不上不下十年了。而自己混得更慘,入京二十年了,從來沒想過男兒要靠顏值吃飯,所以到現在還只是從八品的右拾遺。
酒是穿腸藥,也是壯膽湯。眾人一陣牢騷,藉著幾分醉意,話題漸漸滑向那更為敏感,也更貼近每個人心底塊壘的領域——這煌煌武周,究竟是靠什麼支撐起來的?是儒家的仁政?道家的無為?還是……那被精心包裝過的佛家“天命”?
宮中習藝館學士宋之問,素來心思活絡,善於揣摩上意。他晃著手中的琉璃杯,琥珀色的酒液映著他眼中閃爍的精光,率先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彷彿洞悉天機的玄妙:“諸位,不瞞大家,小弟近來潛心研讀《大雲經》。”
宋之問刻意頓了頓,滿意地看到眾人的目光被吸引過來。“此經有云:武皇乃彌勒佛下生,為閻浮提主,將來還要作佛!諸位細想,大千世界,佛國各種佛三千有餘,武皇為何獨獨選中了這‘未來佛’彌勒?”
沒人接話,宋之問自問自答,侃侃而談:“據佛典《大雲經》所載,彌勒本是釋迦牟尼座下弟子,將從兜率天下入世,繼承釋迦衣缽,於龍華樹下三會說法,普度眾生!那時節,你們敢相信嗎?人壽四萬八千歲,女子五百歲方出嫁,大地平坦如砥,樹上自生錦衣,瘟疫疾病絕跡,一種七收,風調雨順,五穀豐登,人人向善……”
說到這裡,宋之問眼中流露出嚮往之色:“這不正是儒家經典所描繪的‘大同之世’嗎?此亦武皇孜孜以求之宏願!可惜啊……”
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絲悲天憫人的嘆息,實則暗含機鋒,“武皇以彌勒轉世之姿,承天命代唐立周,本是順天應人,卻總有人……不解其深意,非得在佛經之外尋些牽強附會的依據,豈非捨本逐末?”
他這番話,明著是解讀佛經,暗裡卻是為武周代唐的“佛家法理”背書,更隱隱指向那些試圖用儒家倫常質疑武周正統的聲音。
“若那《大雲經》是假的呢?”剛才還在閉目養神、彷彿置身事外的盧藏用,突然發出一聲輕哼。他睜開眼,目光清冷如寒潭,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宋兄高論。不過,盧某倒是聽聞,《大雲經》此說,恐非天竺原典,倒是那被武皇挫骨揚灰的瘋和尚薛懷義造的。”
此言一齣,宋之問臉色微變。盧藏用卻不看他,繼續用那超然的語調說道:“天道何曾遠人?興亡吉凶,皆繫於人事!何須假託什麼神佛天命?至於佛家與儒家……”他搖了搖頭,帶著修道者特有的篤定,“一者厭離世間,追求寂滅涅槃,是為‘出世’;一者立足人倫,修身齊家平天下,是為‘入世’。南轅北轍,如何同日而語?”
宋之問被戳破心思,有些惱羞,反唇相譏:“子潛兄自稱修道之人,長年隱於終南山和嵩山,餐霞飲露,怎的滿口‘人事’‘興亡’,倒像個入世的腐儒?”
盧藏用淡然一笑,彷彿早料到有此一問。他整了整並不凌亂的道袍,如同在嵩山講經論道一般,從容道來:“宋兄此言差矣。盧某修道,修的也是人間大道。
因為儒道同源,皆源於此方天地人倫。且看這大道的三階九境的修行之路——”他伸出三根手指,逐一屈下:
“初階築基:誠實守信,孝親敬長,勤儉自律。此乃立身之本,與儒家修身何異?中階入世:仁愛濟世,知行合一,擔當天下。此乃行道於世間,與儒家齊家治國平天下相通!高階化境:超然物外,心如明鏡,聖凡無別。此乃得道之境,與儒家‘從心所欲不逾矩’之聖境殊途同歸!”
說到這裡,盧藏用目光掃過眾人,帶著洞悉一切的清明:“率性修道,至誠無息,圓融無礙,此乃心性修養三境界,達到內外通透,從心所欲皆合天理。儒家透過倫理實踐如格物致知、誠意正心,實現人格躍升,腳踏實地,拒絕玄虛空談!道家雖有二十五等仙階,含超驗神人,然我輩所求之聖境,始終植根於現實人倫,以內聖外王為終極理想。故而,儒道本一家,皆在紅塵中證道。而佛家……”
他再次搖頭,語氣斬釘截鐵,“其根基在於‘空’,在於‘寂滅’,在於出離這婆娑世界。其‘大同’之景不過是虛妄的謬論,鏡花水月,來世也如空中樓閣,如何能與儒道紮根於現世、致力於改善生民之宏願相提並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