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臺值房內,喬知之枯坐如朽木,已等了一夜。窗外天光熹微,他終於看見周利貞的身影踉蹌著挪進院門。那身綠袍皺巴巴貼在身上,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慘白如金紙,更駭人的是胸前衣襟一片深色溼痕,不知是汗是淚。
“正兄,那三封密信……送到御前了嗎?可有旨意?”喬知之頓感不妙,猛地站起。
周利貞緩緩攤開手。掌心空空如也,唯有一道焦黑的灼痕,猙獰地烙印在皮肉之上。“中…中書省…已複核…無憑無據…按律銷燬了…”他的聲音微弱,如同遊絲。
“中書省已複核,無憑無據……”喬知之喃喃念出這幾個字來,眼中那點火星瞬間熄滅,只剩一片死灰般的沉寂。兩天兩夜的煎熬,早已耗盡了他的心力。他太累了,只想回去,哪怕只是片刻的昏睡。他與陳子昂,已然盡了人事。營州、幽州的萬千生靈,如今,只能交付給那莫測的天命了。
歸家的路,格外漫長。行至天津橋頭,一陣狂烈的風毫無徵兆地卷地而起!天津橋頭懸掛的營州大捷露布被狂風猛地撕扯,“嗤啦”一聲,營州半邊鮮紅的報捷文書被硬生生扯去,露出了底下早已褪色、被遺忘的永淳二年舊告示。那殘破的紙頁上,一行墨字如同凝固的黑色血淚,歷史觸目驚心:
“突厥陷媯州,屠民三萬七千口”。
喬知之死死盯著那行字,自東漢時期開始,朝廷就持續向營州遷移山東青州、登州等地的農戶,其人口規模遠超媯州,估計不下三十萬人,一旦營州城破,不知道會有多少士兵家眷和漢族民戶遭殃!!腰間,少年駱十六臨別相贈的那柄遼東燧石打磨的匕首,再也掛不住,“噹啷”一聲脆響,跌落冰冷的青磚地面,濺起幾點微不可察的火星。
洛陽郊區,東方競白。但這熹微的晨光,非但未能驅散籠罩在喬知之心頭的沉沉陰霾,反而像一層冰冷的薄紗,將他整個人都裹進一種更深沉的絕望裡。他踉蹌著,撞開自家別院那扇沉重的榆木院門。門軸發出“吱嘎——”一聲刺耳的呻吟,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瘮人。
喬知之步履蹣跚地徒步回家,模樣十分狼狽。那身平日裡漿洗得筆挺、象徵著士人清譽的綠色補闕官袍,此刻皺巴巴地貼在身上,袖口處蹭上了一塊深色的汙漬,像是昨夜在某個冰冷的角落長久倚靠留下的痕跡。他髮髻鬆散,幾縷凌亂的髮絲粘在汗溼的額角,沉重的挫敗感和憂慮,讓往昔那份從容儒雅蕩然無存,只剩下失魂落魄的疲憊,如同被抽走了脊樑骨,每一步都踏在虛浮的泥沼中。
銅匭投書,那寄託了他和陳子昂、胡大和駱十六還有營州幾十萬百姓最後一絲希望的孤注一擲,在武氏家族絕對的權力面前,終究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便被皇城夜色中無邊的黑暗與冷漠吞噬了。
這種失敗,不是簡單的挫折,而是壓垮信心和信仰的最後一根稻草,幾乎碾碎了喬知之胸腔裡那顆仍在微弱跳動的心——他本來覺得憑藉知匭使的職位,加上自己的智慧和熟悉的規則,也能為民請命,為國分憂,但現實告訴他,時代變了,在絕對權力面前,他的智慧和各種規矩不值一提。或許,唯有像陳子昂那般天不怕地不怕,才有可能突破這重重桎梏。
庭院深處,那方被晨露浸潤得微涼的石桌旁,一襲青衫早已佇立多時,正是好兄弟陳子昂。
那天送罷駱十六,陳子昂並未即刻離開,而是轉身踏入了清化客棧的門檻。
卯時三刻,晨霧如紗,將清化客棧籠得影影綽綽。陳子昂一身行頭是連夜拾掇出的營州糧商模樣:外罩半舊靛藍綢衫,遠看平平無奇,近觀方見暗紋如蛛網般隱現經緯;腰間鬆鬆垮垮繫著個鼓囊囊的麂皮算袋;拇指上那枚羊脂白玉扳指,油潤沁亮,包漿厚重得能照出人影——分明是常年盤弄、行走風塵的老物件。活脫脫一個家底殷實、深諳世故又不顯山露水的關外糧商。
他半遮住臉,自稱駱十六,嗓音刻意壓低,裹挾著遼東腔特有的沙礫感,徑直走向櫃檯後那位眼袋浮腫的秋掌櫃。
“勞駕,上房一間,清靜些的。”陳子昂將一串沉甸甸,還帶著體溫的天授通寶輕輕擱在油膩的櫃面上,指節順勢叩了叩那本捲了邊的黃麻紙登記簿,“煩請掌櫃的,將入住時辰……往前挪記一日。房錢,照付。”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客棧正值早市喧囂。秋掌櫃,洛陽本地滾刀肉般的人物,四十上下,眼窩深陷如窟窿。聞言,他渾濁的眼珠在陳子昂臉上颳了一圈,最終死死釘在那串誘人的銅錢上。隨後,悶聲提筆,墨跡在粗糙的紙面上洇開一串蠅頭小楷。
不過,落筆“駱十六”旁時,他腕子不著痕跡地一抖,添了道墨痕——形如半片碎裂的殘玉,竟與他腰間那枚從不離身的羊脂玉佩紋路,如出一轍。
待到夥計王小二引著看房,陳子昂更無贅言。袖籠微動,“噹啷啷”十枚黃澄澄的開元通寶已穩穩落入那少年掌心,錢幣猶帶袖中暖意。
“小兄弟辛苦,天氣燥熱,買碗酸梅湯去去火。”他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目光卻沉靜如古井寒潭,不起微瀾。
王小二,遼東大旱逃荒來洛陽的苦命娃,不過十五六,麵皮蠟黃。驟然得了這抵他半月工錢的“橫財”,驚得差點把銅錢撒了,旋即咧開嘴,露出兩顆豁牙:“謝爺厚賞!”
諸事落定,陳子昂毫不拖泥帶水,從後門離開。步出那扇吱呀呻吟的木門,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油車已幽靈般候在街角。車伕是個啞巴似的精悍漢子,見他出來,只下頜微不可察地一點。
陳子昂矮身鑽入車廂,簾子垂落的剎那,臉上那層刻意經營的商賈圓融氣,如同被寒風吹散的薄霧,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唯餘眉宇間一抹刀鋒般的冷冽霜色。車輪轆轆,碾過尚沾夜露的青石板,載著他沒入初升的、帶著涼意的晨光裡,直向清化坊深處的上柱國府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