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景門,這座始建於隋煬帝大業元年的皇城西南門,在午後的陽光下,朱漆剝落的門樓投下巨大而沉重的陰影。門額上“新開門”三個大字歷經風雨,顏色黯淡,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嚴。武週期間,酷吏橫行,這裡卻變成了關押重犯的監獄。
幽深的門洞如同巨獸之口,吞噬著所有被押解至此的生靈。時人私下裡,皆稱其為“新開地獄”——入此門者,如入地獄之門,只有必死無疑的絕望!!這也是對酷吏政治的絕望。
此地雖毗鄰祭祀大社、內侍省、御史臺等莊嚴官署,卻自成一方隔絕陽光與律法的地獄。
這裡沒有刑部、大理寺繁瑣的複核程式,沒有御史臺的司法監督,只有來俊臣等酷吏一手遮天的生殺予奪,只有冤魂厲鬼日夜不息的哀號詛咒!
當駱十六被兩名獄卒粗暴地拖過那巨大陰影籠罩的門洞時,他的心,徹底沉入了萬丈冰窟。這絕不該是一個“逃兵”該被送去的刑部牢房或者司刑寺大獄。
“哐當——!”厚重的包鐵木門在他身後轟然關閉,如同地獄的閘門落下,瞬間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光線與聲響。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氣味如同實質的潮水般將他淹沒——那是陳年乾涸、滲入青磚縫隙的暗紅血鏽,是腐爛稻秸與排洩物混合的惡臭,是某種刺鼻的、用來試圖掩蓋血腥卻只更添詭異的劣質醋漿……種種死亡的氣息霸道地鑽入鼻腔,直衝天靈蓋,彷彿要將人的七竅都強行“洗”通靈,提前烙上地獄的印記。
甬道狹窄而漫長,僅容兩三人並行。兩側冰冷的石壁上插著松明火把,油脂燃燒發出噼啪的爆響,跳躍的火光將押送者與被押送者扭曲變形的影子投在溼滑、佈滿深褐色汙漬的牆壁上,如同群魔亂舞。火光搖曳中,駱十六的瞳孔驟然收縮!
甬道兩側,赫然懸掛、陳列著十數具形態猙獰、散發著金屬寒光的刑具,每一件都是駭人聽聞,列有編號:
一號“定百脈”枷:形如巨大的鐵鉗,專鎖頸項喉骨,一旦扣上,呼吸立時艱難如溺,血脈凝滯欲爆,片刻間便如百脈俱斷,生不如死。
二號“喘不得”枷:一塊巨大沉重的鐵板,重逾三石,壓於受刑者胸前,迫使其屈身如煮熟的蝦米,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肋骨折斷般的劇痛,直至胸腔塌陷,窒息而亡。
三號“突地吼”枷:內側佈滿密密麻麻、淬著幽光的倒刺鐵鉤,鎖緊時倒刺深陷皮肉,受刑者稍一掙扎,便是血肉橫飛,劇痛鑽心之下,無不發出非人的、野獸般的“突地”慘嚎!
還有那令人望之膽寒的四號“死豬愁”、五號“求破家”、六號“鳳凰曬翅”……每一件都浸透了無數冤魂的絕望,是人性最陰暗的惡果。
甬道盡頭,一間刑房的門虛掩著,灼熱的氣浪裹挾著皮肉焦煳的惡臭洶湧而出。一口半人高的包銅大甕被底下熊熊的炭火炙烤得通紅髮亮,宛如巨大的熔爐,甕口蒸騰著滾燙的白氣。在那翻滾的蒸汽中,幾縷疑似人發的黑色細絲詭異地沉浮不定!一個面無表情、眼神麻木的獄卒,正用長柄鐵鉗撥弄著甕底的炭塊,火星四濺,映著他冷漠的側臉。
“啊——!”
一聲淒厲到撕裂靈魂的慘嚎從旁邊刑房驟然爆發!這聲音……駱十六心頭猛地一悸,竟有一絲詭異的熟悉感!他來不及細想,已被拖拽著經過那洞開的刑房門。
只見一個赤膊、筋肉虯結的獄卒,正獰笑著緩緩轉動一個巨大的木輪。木輪連著複雜的繩索和粗大的十字木椽。一個囚徒的手腳被分別死死綁在椽木的兩端!隨著木輪令人牙酸的“嘎吱”轉動,十字椽木開始扭曲、旋轉!那囚徒全身的關節頓時發出令人頭皮炸裂的“咯咯”脆響,如同被巨力強行拆解的玩偶!他眼球暴凸,幾乎要擠出眼眶,慘嚎聲在密閉的石室裡瘋狂撞擊、疊加、變形,最終化為不成調的、野獸瀕死般的嗚咽!
牆角陰影裡,一個披頭散髮、蜷縮成一團的女囚,如同被這慘狀徹底擊潰了最後一絲理智,猛地撲到冰冷的鐵柵邊,用那雙血肉模糊、指甲盡脫的雙手瘋狂地拍打著地面,發出沉悶絕望的“咚咚”聲,嘶啞得如同破鑼的喉嚨裡擠出不成句的哀求:“大人!求……求您!鴆酒!賜鴆酒吧!!”她的腳踝上,鎖著一副名為“驢駒拔撅”的沉重鐵鐐,專為日夜磨礪皮肉筋骨、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設。
那轉動木輪的獄卒聽到這哀求,非但無動於衷,反而咧嘴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獰笑著拎起旁邊一桶渾濁的、漂浮著雜物的鹽水,猛地潑向那口燒得通紅的銅甕!
“嗤啦——!”
滾燙的銅壁遭遇冷水,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尖嘯!白汽如同萬千冤魂瞬間掙脫束縛,沖天而起,瞬間吞噬了整個刑房!濃烈刺鼻的鹹腥與皮肉焦煳的惡臭混合在一起,形成致命的毒霧。在那蒸騰翻滾、模糊視線的霧氣中,駱十六最後瞥見的一幕,深深烙印進他的靈魂:
一名潑水的獄卒面無表情,大汗淋漓,他用鐵釺探入那仍在嘶鳴的銅甕,攪動了幾下,竟從甕底撈起幾片焦黑蜷曲、冒著縷縷青煙的骨片!而那個哀哀求死的女囚,正被另一個強壯的獄卒死死按住頭顱,她的牙齒,一顆顆地,被強行撬下,深深嵌入了面前一卷早已被血淚浸透的“供詞”竹簡之中!
“嘔……”駱十六胃裡翻江倒海,強烈的嘔吐感直衝喉頭。他經歷過營州城破的血雨腥風,見識過契丹鐵騎的殘酷,但眼前這種由同類精心設計、系統化實施、只為徹底摧毀肉體和精神的極致恐怖,讓他感到了靈魂深處的戰慄與前所未有的冰冷絕望。他被粗暴地推進一間狹窄、潮溼、散發著黴爛和尿臊惡臭的牢房,沉重的鐵門在身後“哐當”一聲關閉,將地獄的喧囂暫時隔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