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俊臣辦案的這個邏輯荒謬得像一齣拙劣的滑稽戲。所有經手過遼東軍務的官員,所有往遼東運送過物資的衙門,所有和安東都護府有過公文往來的機構,按照這個邏輯全都可以被定為“通敵”。但沒有人敢站出來指出這一點。因為站在院子中央的不是一個講道理的人,而是一把刀。刀不需要講道理,刀只需要砍。來俊臣把信重新摺好,放回箱子裡,揮了揮手,示意士卒把箱子搬走。然後他轉過身,對被按在地上的徐敬言說了最後一句話,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徐少卿放心,進了大牢,本官有的是時間跟你慢慢聊。你的同黨是誰,你的幕後主使是誰,你貪墨了多少國帑——慢慢聊,不著急。本官不急。”
徐敬言被從地上拖起來,架著胳膊拖出了自己住了二十年的宅子。他光著腳,白色中衣在拖拽中被石板地磨破,露出瘦骨嶙峋的脊背。他一路被拖過永通坊的巷子,拖過定鼎門大街,拖向洛陽城西北角那座讓所有人聞風喪膽的建築——洛陽大獄。街上的行人紛紛避讓,低著頭不敢看。有人認出了被拖著的那個白頭髮老頭是徐少卿,瞪大了眼睛,張了張嘴,但什麼也沒敢說,連忙把頭扭開,加快腳步消失在巷子的陰影裡。
來俊臣站在徐府門口,看著士卒們把抄出來的東西一箱一箱地搬上牛車。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他身後的徐府大門敞開著,門上的封條在秋風中嘩啦啦地響,門前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被牛車的車輪碾過,碎成粉末。
第二樁大事發生在城南長夏門內的陸氏莊園。
陸家是洛陽有名的豪門,家主陸彥師是前隋宗室後裔,祖上在隋朝封過郡王,入唐之後爵位雖降,但家底子一點兒沒薄。陸家幾代人經營田產商鋪,在洛陽城外坐擁良田千頃,城內有十多家綢緞莊和藥材鋪子,府中私藏的金銀銅器據說比某些親王府裡還多。陸彥師本人不涉朝政,在洛陽沒有一官半職,但人脈極廣,和朝中多位重臣都有姻親關係。他家的園子是洛陽私宅中最大的一座,據說亭臺樓閣不下百間,荷花池大到能泛舟,園中養著上百名歌伎舞女,每年春天的賞花宴是洛陽城中頭等風雅盛事。
就是這樣一戶人家,在這一夜,被連根拔了。
來俊臣給出的罪名是“勾結契丹,資敵糧秣”。證據是陸家名下三間糧鋪的賬冊,賬冊顯示去年秋天陸家曾向遼東方向運過一批糧食。但那批糧食是戶部的軍糧採購訂單,陸家是承辦糧商之一,所有手續合法合規,有戶部的批文,有轉運使的簽收單據,一切清清楚楚。但在來俊臣這裡,合法不合法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糧食運到了遼東,遼東現在被契丹人佔了,所以你資敵。就這麼簡單。
陸彥師被抓的時候表現出了和徐敬言完全不同的反應。他沒有喊冤,沒有下跪,沒有哭嚎。當士卒踹開他家大門的時候,這位年過花甲的老翁正在書房裡臨《蘭亭序》,毛筆還握在手裡,墨跡未乾的宣紙鋪在案上。他抬起頭,看著衝進來計程車卒和隨後踱步進來的來俊臣,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毛筆輕輕擱在筆架上,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整了整衣冠,用一種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語氣說了一句:“老夫活了六十三歲,見慣了興亡。隋亡的時候老夫年紀還小,李唐坐天下的時候老夫盛年,武周代唐的時候老夫已知天命。你們這些酷吏,早晚也有被清算的一天。老夫在地下等著看。”
來俊臣沒有說話。他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淡淡的,像是聽見了一個有趣的笑話。然後他揮了揮手。陸彥師被帶走的時候,他的書房裡還亮著燈,案上的《蘭亭序》臨了一半,“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這句還沒寫完,墨跡在夜風的吹拂下慢慢幹了,留下半句永遠寫不完的話。
陸家被抄出來的東西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那支搜抄的隊伍在莊園中忙碌了整整一夜才將所有財物登記造冊、搬運完畢。第二天一早,運送抄家物資的牛車從陸家莊園排到了洛陽城門,綿延數里,絡繹不絕。車上裝的東西琳琅滿目,光怪陸離——成箱成箱的銅錢用麻繩串著,繩子吃不住重量,半路上崩斷了,嘩啦一聲,銅錢像水一樣瀉了一地,士卒們跪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撿。綾羅綢緞堆得像一座座小山,在晨光中流光溢彩,有些料子是江南織造今年新出的花樣,洛陽市面上還見不到。金銀器皿用木箱裝著,抬的時候兩個人抬不動,得四個人抬,木箱的底板被壓得咯吱作響。古董字畫裝了滿滿兩車,有顧愷之的摹本、有王羲之的拓片、有前朝宮廷流出的御用瓷器,每一件都價值連城。
看熱鬧的百姓圍在路邊,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些平日裡只存在於傳說中的稀世珍寶被粗手粗腳計程車卒們搬上牛車。他們竊竊私語,議論紛紛。有人掰著指頭算,說光是陸家這一家抄出來的錢糧就夠遼東大軍吃半年;又有人咂舌說豈止半年,你沒看見還有那麼多綢緞金銀嗎,折成銅錢怕是能堆滿一間屋子;再有人低聲接了一句,說這些人吃香的喝辣的幾輩子都花不完,可遼東的流民連碗稀粥都喝不上,抄得好,該抄。
但也有人沉默不語,臉色陰沉。這些人大多是做官的,或是經商的,或是和朝堂有千絲萬縷聯絡的人。他們從陸家的覆滅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連陸家這樣根深蒂固、與朝中多位重臣有姻親關係的百年豪門都能一夜之間被連根拔起,那洛陽城中還有誰是安全的?沒有人是安全的。來俊臣的網已經撒開了,今天是徐敬言和陸彥師,明天會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