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被來俊臣抄家的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洛陽城中的各大豪門就開始了瘋狂的自救。有人在書房裡生起炭盆,把成捆的信件投進火中,火苗躥起來老高,烤焦了書案上的鎮紙;有人連夜派人下鄉,通知莊上的管事把多餘的存糧藏進地窖,地窖口蓋上柴草,再牽一頭牛拴在上面;有人悄悄找到朝中的姻親故舊,送上重禮,請求幫忙在女皇面前遞一句話,禮單上密密麻麻寫滿了金銀綢緞的名目,但收禮的人大多不敢收——誰知道下一個被抄的會不會就是自己家?
在來俊臣回京之前,洛陽城中的豪門對遼東戰事的看法基本一致——那是遠在天邊的事,契丹人再厲害也不可能打到洛陽來,遼東死多少人、丟多少地,跟自己有什麼關係?該吃吃該喝喝,該辦賞花宴照辦,該納小妾照納。從來沒有人覺得,遼東的敗仗會和自己家的賬本扯上關係。
但現在來俊臣升官當御史了,他們忽然發現,關係大了。每一筆來歷不明的財富,每一條說不清楚的賬目,每一封語焉不詳的信件,都可能成為“通敵”的鐵證。而來俊臣那雙灰褐色的、蛇一樣的眼睛,正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
洛陽城中的糧價從西峽石谷敗報傳回的那天起就在漲。一開始是一天漲一個銅錢,後來是一天漲兩個銅錢,再後來是一天漲五個銅錢。城中的平民百姓扛不住,開始有人聚在米鋪門口罵街。洛陽令的衙役們也不管——他們不敢管,因為他們自己也買不起糧了。來俊臣回來的第三天,糧價漲到了西峽石谷戰前的三倍。一斗粟米從八個銅錢漲到了二十四個銅錢,城西幾個坊的百姓已經開始有人吃樹皮了。
但抄家的訊息傳出來之後,情況開始悄然發生變化。最先感受到這種變化的,是那些躲在街角瑟瑟發抖的遼東流民。他們發現,洛陽城的城門洞裡忽然多了幾個施粥的棚子。
施粥的不是官府,而是幾戶大宅門——不是排名前幾十的豪門,但也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家。粥棚上掛著各家的旗號,粥是稠的,米多水少,不是平時應付差事的那種能照見人影的稀湯寡水。
流民們蜂擁而上,捧著破碗爭先恐後地往粥棚前擠。施粥的家丁們一邊維持秩序一邊扯著嗓子喊:“我家老爺說了,遼東的將士在外殺敵,不能讓他們的家眷在洛陽捱餓。大家放心吃,管夠!”流民們感激涕零,有人跪下來磕頭,喊著“恩人”,有人端著粥碗哭了出來。
幾座大廟的山門外,忽然有人捐了一大筆香火錢。住持和尚們驚喜地發現,銅錢是用麻袋裝的,一袋一袋扛進廟門,堆在佛堂後面的庫房裡,把地板都壓彎了。捐錢的人留下一句話就走了,連名字都沒留。和尚們不敢多問,只是雙手合十唸了一聲阿彌陀佛,聲音比平時虔誠了許多。
城中幾處廢棄的舊宅被清空出來,改成了臨時的收容所,裡面鋪著乾淨的草蓆,供遼東逃難來的流民遮風擋雨。收容所門口還有大夫坐診,免費給流民看傷寒和痢疾。藥錢由“不願透露姓名的善人”捐助。流民們躺在草蓆上喝著免費的湯藥,心裡暖烘烘的,都說洛陽還是好人多。
來俊臣對這一切看在眼裡,沒有阻止。他甚至在洛陽令衙門裡對手下的書吏說了一句:“讓他們捐。捐出來的越多,說明他們心虛的越多。心虛的越多,本官的名單就越長。”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正在翻看一本賬冊,手指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紙張嘩啦啦地響,每一頁上都寫著幾個名字,每一個名字下面都標註著抄家的預計所得。
來俊臣的網越收越緊了。他像一條耐心的蟒蛇,不急著把獵物一口吞下,而是慢慢纏上去,一圈又一圈,讓你還有呼吸,還能思考,還能感受到恐懼在體內一寸一寸地蔓延。他在等。等那些豪門自己亂起來,自己露出馬腳,自己把把柄送到他手裡。
終於,在那個秋風蕭瑟的傍晚,一個被密探暗中盯了整整七天的戶部官員悄悄潛入了城南一座不起眼的民宅。他進了門之後就沒有再出來。次日一早,民宅的門開了,戶部官員低著頭匆匆離去。當天中午,這名官員的所有資料——祖籍、履歷、姻親、社交、財產、信件往來——被整理成一份詳盡得令人髮指的密報,放在了來俊臣的案頭。
來俊臣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他拿起硃筆,在密報封面上寫了兩個字——“已查”。
在這座被秋風掃過、被恐懼籠罩、被遼東的烽火映紅了半邊天空的洛陽城裡,一張無形的巨網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緊。而網中央的那隻蜘蛛,正蹲在洛陽令衙門深處那張舊得掉漆的公案後面,用那雙灰褐色的眼睛,靜靜地等待著下一隻自投羅網的飛蛾。
他等到了。被抓的是戶部度支司的一個主事李嚴,從六品的小官,在龐大臃腫的戶部體系中幾乎不被人注意。他的職責很簡單——核算每年的軍糧損耗。這是個肥缺。
軍糧在運輸途中會有“損耗”——路上下雨淋溼了、被老鼠啃了、翻車灑了、船翻了沉了——這些損耗的數字由他來核定。核定多了,多餘的部分就進了私人的口袋。核定少了,經手的官員就得自己掏腰包補上。所以這個位置雖小,手裡卻捏著無數人的命脈。
各州縣的轉運使、糧倉的管事、軍中的後勤官,都要看他的臉色行事。
他幹這個差事幹了八年,家裡在洛陽城東悄悄置了兩處宅子,一處在自己名下,一處記在了遠房侄子的名下。他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但他不知道,來俊臣在離任前的最後一年就已經盯上他了。
之所以三年前沒動他,是因為那時候女皇正忙著清洗宗室,沒空管這種小魚小蝦。現在不一樣了。
武周的天樞工程花了太多錢,九鼎花了太多錢,遼東前線打仗花了太多錢,武周各級官吏的俸祿需要錢,女皇武則天現在缺錢。小魚小蝦也得撈,朝廷需要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