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武三思在榆關修了上百座堡壘,挖了幾十道壕溝,把榆關裹成了一座鐵桶。如果從正面硬攻,孫萬榮手裡的幾萬殘兵連第一道壕溝都填不滿。但熟悉中原的他不打算正面硬攻——他已經學會了用腦子打仗。
但孫萬榮派人聯絡了奚人部落,用最後一批從營州繳獲的金銀和幾車絲綢為條件,換取奚人提供兩千輛奚車和熟悉燕山小路的獵戶嚮導。
奚王李大酺的部眾,雖然在名義上已經歸降了武周,但草原上的盟約從來都是風中的蘆葦,風往哪邊吹,蘆葦就往哪邊倒,這一年饑荒為了糧食已經投靠了契丹人。
奚人的獵戶在燕山餘脈中世代打獵,知道每一條只有野山羊才走的山道,知道哪座山樑在冬天封凍之後可以翻越,知道哪條峽谷在雪夜裡的風聲可以掩蓋馬蹄。
十月初,燕山下了第一場大雪。孫萬榮的軍隊在奚人獵戶的引領下,用奚車拉著拆卸成零件的攻城器械,在風雪中翻越了燕山餘脈。那條山路蜿蜒陡峭,最窄處只能容一輛牛車勉強透過,車輪碾過凍硬的碎石,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和北風的呼嘯、馬蹄的碎步、士兵們低沉的喘息攪在一起,在山谷中迴盪。
孫萬榮走在大軍最前面,拄著一根削尖的樺木杆當登山杖,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踩下去,拔出來,再踩下去。他身上那件從營州繳獲的明光鎧已經被風雪凍得邦邦硬,鎧甲縫隙裡塞滿了雪沫,冷氣從領口灌進去,和順著脊背淌下來的汗水混在一起,凍成薄冰。
每走半個時辰孫晚榮就停下來回頭看一眼身後的大軍——那些跟著他從營州一路走到這裡的草原戰士,他們的羊皮襖被雪水浸透,凍成了硬殼,風一吹嘩啦啦地響;戰馬瘦得肋骨根根可數,馬鬃上結滿了冰凌,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幾口白氣。但他們沒有一個人掉隊。
天明時分,孫萬榮的大軍到達了榆關防線側翼的山脊,古北口長城。這裡從北齊時開始就修築了長城。
居高臨下,俯瞰著腳下那片被武三思經營多年的防線——層層疊疊的壕溝像大地的傷疤一樣縱橫交錯,密密麻麻的堡壘沿著山勢蜿蜒而下,堡壘之間的拒馬和箭樓在晨曦中若隱若現。
武三思的堡壘群確實修得無可挑剔,每個箭樓的火力範圍都互相重疊,不留任何射擊死角;每道壕溝後面都設有絆馬索和陷坑,陷坑裡插滿了削尖的木樁。但這一切的防禦重心都對準了榆關正面的開闊地帶——那條從幽州通往遼東的官道。側翼山脊上只設了零星的幾個哨所,哨兵們大概從沒想過有人能從這條連騾馬都走不順暢的山道上翻過來,他們在風雪中鑽進哨所裡烤火,抱著長矛打盹。
孫萬榮拔出彎刀,刀鋒在晨曦中閃過一道冷光。他望著腳下那片還在沉睡的防線,嘴角浮起一絲狼一樣的笑意。彎刀向前一指,用沙啞的契丹話吼了一聲:“殺。”
數千契丹騎兵從山脊上傾瀉而下,馬蹄踏碎了山坡上的積雪和碎石,雪霧和碎石混在一起,在半空中形成一道灰白色的幕布。幕布後面,數千把彎刀反射著慘淡的天光,像一片流淌的寒冰,帶著蓄積已久的殺氣撲向山腳下那片毫無防備的陣地。
戰鬥持續了不到一個時辰。側翼哨所的守軍在契丹騎兵的突襲下幾乎沒有任何像樣的抵抗——他們來不及點燃烽火,來不及派出信使,甚至來不及披上鎧甲。
契丹騎兵衝進哨所時,有的守軍還裹著被子縮在火堆旁,彎刀落下,血濺在燒紅的木柴上嗤嗤地冒著白汽。孫萬榮沒有浪費時間清理殘兵,他在哨所的廢墟上稍作停留,確認了奚人獵戶指出的兩條路線——一條通往輜重營地,一條通往糧倉——然後翻身上馬,帶著前鋒直奔榆關防線後方的輜重營地。
那是武三思囤積了整個榆關前線糧草和軍械的命脈。營地的守軍萬萬沒有想到契丹人會從背後殺出來,他們的長矛和弩機全部對準了正面的壕溝方向。當契丹騎兵從側翼的山坡上衝下來時,營地裡亂成了一鍋粥,有人在喊“契丹人來了”,有人在喊“烽火臺怎麼沒點”,有人光著腳從營帳裡跑出來,手裡攥著還沒出鞘的橫刀,被契丹騎兵一刀砍翻在帳門口。
孫萬榮一馬當先衝進營地,用彎刀劈開了一座糧倉的倉門,粟米嘩啦啦地從破口湧出來,金黃色的米粒淌了一地,在雪地上迅速凍成了冰疙瘩。他看著那些粟米,忽然沉默了很短的一瞬——他想起當年在西硤石谷,契丹人繳獲武周的軍糧時,也是這樣的場景,成倉的粟米、麥豆散發著新糧的香氣,堆積如山的精良兵甲在火光下反射著刺骨的寒芒。那時候他們意氣風發,以為天下唾手可得。如今他站在又一座被攻破的糧倉前,心裡卻沒有一絲喜悅。他只是揮了揮手,對手下吐出一個字:“燒。”
沖天而起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榆關以南三道縱深防線被撕開了一道寬約數十里的缺口,囤積的軍糧和軍械在烈火中化為灰燼,滾滾黑煙直衝雲霄,濃黑如墨的煙柱在冬日灰濛濛的天幕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連幾十裡外幽州城裡的百姓都能看到。
孫萬榮沒有在榆關停留。他留下一支偏師繼續牽制武三思的殘部,自己親率主力,沿著缺口晝夜兼程南下。這一次他繞過幽州城——幽州有張九節經營數年,城高牆厚,守軍士氣高漲,他現在沒有攻城器械,啃不動這塊硬骨頭。他的目標是幽州以南的冀州和瀛州,那裡是河北道的糧倉,囤積著今年秋收的全部軍糧,守軍大多是臨時徵調來的州府兵,沒打過什麼硬仗。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打穿這兩座城,把河北的糧草付之一炬,讓陳子昂就算集結起大軍也餓著肚子追不上他,然後趁勢南下,直撲魏州。
河北道的冀州城在契丹鐵騎面前撐了兩天。冀州刺史是個文官陸寶積。陸寶積沒上過戰場,但他沒有棄城逃跑。他把衙門裡的所有官吏,全部趕上城牆,把武庫裡的所有兵器,全部發給城中百姓,他用沙啞的嗓子,在城頭上喊了整整一天一夜“殺賊”,嗓子喊啞了就用手比劃,手被流矢射傷了就用布條裹緊繼續指揮!
但可惜最後,他還是被殺,冀州淪陷,被契丹人屠城!








